《琴烬君辞》
清和殿的雨,停在夜半。
残雨敲窗,炭火明灭,殿内暖香浅浅,却驱不散沉沉压顶的阴郁寒凉。
沈玉高热未退,仍旧沉沉昏睡在软榻之上。
他脸色潮红滚烫,唇色却依旧是大病初愈的浅淡青白,眉心死死蹙着,哪怕陷入昏迷,周身也绷着难以舒展的痛楚。白日长跪四时辰的冷雨寒湿彻底侵骨,催动体内残余阴毒反复肆虐,寒热交替,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御医守在殿外,轮番熬药施针,片刻不敢松懈。
萧云寸步未离,枯坐榻边整整一夜。
玄色龙袍未换,肩头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凉痕迹,眼底红血丝密布,周身戾气沉得骇人。他指尖始终轻轻搭在沈玉腕间,探着他忽快忽慢、虚浮紊乱的脉象,心口积压的怒意与自责,一夜之间沉淀成冰冷彻骨的戒备。
白日沈玉昏迷前那两句破碎呓语,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重臣……借南北……为棋……”
短短十字,推翻了连日来所有查案方向。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将投毒案、灭口案、乱局风波,全部归罪于北国旧部的执念复仇。
唯独沈玉,在长信殿外的冷雨之中,意外窥见了最深处的冰山一角。
这场搅动深宫、离间君臣、挑起南北血仇、逼压朝堂的惊天迷局,从来都不是北国旧部所能布下的局。
真正的黑手,藏在南国朝堂最深处,身居高位,近在君侧。
萧云缓缓收回手,眸光沉沉落榻上虚弱昏睡的少年身上,喉间发紧。
雨中四时辰,无一人求情,无一人敢替他言语。
太后被人撺掇,居高临下折辱他、惩戒他,视他为祸国妖根。满朝文武冷眼旁观、落井下石、步步紧逼。
所有人都借着“南北仇恨、社稷安稳”的名头,肆意磋磨他、攻讦他、构陷他。
可无人知晓,真正祸乱朝纲、搅动风波、觊觎皇权、暗中布局天下的人,正披着温润忠良的皮囊,藏在光鲜朝野与深宫之中,坐收渔利。
萧云低声开口,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暗卫。”
暗处黑影倏然单膝跪地,气息敛得彻底:“属下在。”
“彻查长信殿宫人。”萧云目光如寒刃出鞘,“昨日长信殿外,所有值守宫人、所有近身侍从,逐一盘查,一字不漏,取回所有私语、所有异动、所有隐秘关联。”
“另外,紧盯朝堂诸王、三品以上重臣,近月所有私下往来、密室会面、隐秘传信,全部呈报。”
暗卫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黑影转瞬退去,殿内重归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暖光摇曳,映得榻上人苍白脆弱,也映得萧云眼底寒凉愈深。
他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能轻易撺掇太后、能精准拿捏朝野人心、能借南北纷争做局、能调动宫中暗线、能驱使死士灭口、能布下数年长线迷局的人,绝非寻常朝臣。
此人要有权、有势、有野心、有足够深厚的根基,更要有足够近的身份,窥探君心、拿捏朝局、搅动风云。
而如今南国朝野,最具备这份能力、这份资历、这份野心的,唯有两人。
——皇弟,靖王萧瑾。
——太后属意、朝野默认的未来王后,尚书之女,苏婉仪。
……
皇城西侧,靖王府。
夜雨初歇,夜色深沉浓重,庭院草木潮湿,雾气沉沉,掩尽暗处所有肮脏密谋。
深夜亥时,本该寂静无人的王府暖阁之内,却亮着一盏幽暗烛火。
暖阁门窗紧闭,隔绝了所有风声与耳目,内里气氛阴诡静谧,暗藏汹涌。
靖王萧瑾一身锦色常服,面容俊雅温润,眉眼自带温和笑意,看着便是一副谦恭有礼、与世无争的贤王模样。
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极深的阴翳与不甘。
他是先帝幼弟,辈分尊崇,根基深厚,朝野半数文臣皆曾受他提携。论资历、论声望、论手段,他从始至终,都比年轻登基、根基尚浅的萧云更适合坐拥天下。
奈何皇权已定,君臣名分早立,他只能屈居人下,俯首称臣。
数年隐忍蛰伏,数年暗中筹谋,他等的,就是一个乱世之机,一个朝野大乱、君臣离心、皇权动荡的机会。
而沈玉的出现,南北的纷争,恰恰是他最好的棋子,最好的突破口。
暖阁中,静静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苏婉仪一身素雅白裙,青丝松挽,妆容清淡,眉眼温柔娴静,气质端庄温婉,宛如不染尘埃的深宫贵女。
她是太后亲择的王后人选,是朝野公认的国母典范,贤良淑德,端庄得体,人人称颂。
可此刻无人窥见的暗处,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静的算计与冰冷的野心。
她要后位,要权柄,要执掌六宫,要母仪天下。
而挡在她前路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南北纷争,不是朝堂文武——
是沈玉。
是帝王满心偏爱、无条件袒护、甘愿为他逆朝野、背骂名、破法度的沈玉。
只要沈玉一日在宫,帝王之心便永远不在后宫,不在朝堂制衡,不在江山权衡。她永远只是空有虚名的备选王后,永远无法真正拿捏君心、掌控后宫、稳固家族权位。
所以,沈玉必须死。
不死,也要身败名裂、彻底逐出深宫、永无翻身之地。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密谋无声,杀机暗藏。
良久,苏婉仪率先轻声开口,嗓音温柔软糯,却字字淬毒:
“王爷,昨日长信殿罚跪之事,陛下彻底动怒了。”
萧瑾端起案上热茶,指尖轻扣杯壁,笑意温吞,眼底却毫无暖意:
“意料之中。萧云护那沈玉,护得举国皆知,护得毫无底线。一场雨跪四时辰,以他心性,怎会不恼?”
苏婉仪垂眸,语气清淡,缓缓复盘全盘棋局:
“太后已然彻底站在我们这边。她素来忌惮沈玉祸乱君心、动摇朝纲,昨日雨中惩戒,看似是太后迁怒,实则是我们借太后之手,折其羽翼、寒其根基、离间君臣。”
“只可惜,沈玉命大,跪足四个时辰,高热昏迷,却依旧没死。”
萧瑾淡淡一笑,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死不死,不重要。”
“本就没想让他一场雨跪就死。”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沈玉简简单单一条性命。”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狠厉:
“我们要的是——让陛下彻底失民心、失臣心、失太后信任、失朝野根基。”
“只要沈玉一日在风口,君臣偏心、徇私纵敌、荒废制衡的罪名,就会永远扣在陛下头上。南北仇恨不熄,朝野争议不止,皇权动荡不休。”
苏婉仪微微颔首,轻声接话,字字精准,句句诛心:
“如今投毒一案、灭口一案、深宫逆案,全部悬而未破,迷雾重重。朝野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着北国余孽,盯着沈玉出身原罪。”
“所有人都以为,祸根是沈玉,是北国旧部。”
“无人知晓,真正布局之人,是王爷,是我。”
萧瑾唇角微扬,笑意阴冷:
“这便是最妙之处。”
“借北人之怨,乱南国朝堂。”
“借旧部之恨,除君王挚爱。”
“借太后之威,分君臣情义。”
“借朝野之愤,摇大夏(南国)皇权。”
“一举四得,干干净净,无迹可查。”
从始至终,北国旧部、深宫死士、宫中宫人、朝堂清流、太后深宫,全部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他放任北国余孽恨沈玉、刺杀沈玉。
他暗中资助旧部势力、传递消息、挑拨仇恨。
他暗中买通宫人、安插死士、布局灭口、斩断线索。
他暗中撺掇太后、渲染祸乱、放大危机。
所有脏事、所有杀戮、所有祸乱,全部由北国背锅。
而他萧瑾,坐观风雨,静待皇权大乱,伺机取而代之。
苏婉仪眸光微冷,轻声道:
“可如今出了变数。”
“昨日雨跪之时,沈玉应当是听到了宫人私语。陛下今夜巡查暗线、严查宫人、复盘案情,查案方向,已然隐隐从‘北国作乱’,转向‘朝中有奸’。”
萧瑾眼神微凝,随即从容淡然:
“听到又如何?”
“不过几句碎语残言,无根无据,无人证无物证,翻不了任何风浪。”
“沈玉大病虚弱,高热昏迷,生死尚且未定,就算醒来,仅凭只言片语,如何指证当朝皇叔、名门贵女?”
“无人会信一个北国罪臣的片面之词。”
他笃定万分,布局数年,层层伪装,滴水不漏。
他是朝野称颂的贤王,是忠心辅政的皇室宗亲。
苏婉仪是端庄贤良的名门淑女、未来国母。
二人品行名声,根深蒂固,无人能疑。
苏婉仪微微蹙眉,轻声提醒:
“王爷不可轻敌。沈玉此人,看似温柔孱弱,实则心思通透、智计卓绝、洞察人心。他若醒来,明目查案,我们的暗线,迟早会被他挖出破绽。”
萧瑾放下茶杯,眸光沉沉,语气冷定:
“那就不让他有查案的机会。”
“这一次,失手让他活下来,下一次,便再无侥幸。”
苏婉仪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王爷打算,再动手?”
“自然。”
萧瑾缓缓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气阴寒:
“他已经察觉到朝堂有黑手,留着他,后患无穷。”
“从前留他性命,是留着他做棋子、做祸根、做搅动朝局的利刃。如今他已然清醒通透、看破局中关键,便再无留着的必要。”
“待他高热褪去、稍稍好转,便是他的死期。”
苏婉仪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这边,亦可配合。”
“我可借后宫请安之名,入清和殿探视,寻机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可嫁祸旧部、嫁祸宫人、嫁祸疫病,无人可查。”
她身为未来准王后,出入清和殿名正言顺,最是方便,最无嫌疑。
萧瑾微微抬手,淡淡制止:
“不必你亲自动手。”
“你要留好清白名声,坐稳后位备选之位,不可沾半点血腥。”
“脏事,本王来做。黑锅,北人来背。”
他眼底寒芒乍现:
“本王已经安排新的死士潜伏入宫。这一次,不毒身,不试探,不留任何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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