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第二天清晨陈穗是被冻醒的。
毡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呼吸里全是白气。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肩膀酸得厉害,昨晚石灰水灼伤的地方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蹭在粗麻布衣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灰袍军医已经醒了,正在帐外生火烧水。看见她出来,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盆:"洗把脸。你脸上全是石灰。"
陈穗低头一看盆里的倒影——灰扑扑的一张脸,就剩眼珠子是白的。她舀水冲了冲,冷水激得皮肤发紧,但好歹能见人了。
刚擦完脸,昨天那个亲卫就出现在帐外:"陈医官,将军召你。"
陈穗把湿布往盆沿一搭,跟着走了。
主帐比昨晚看起来大一些,天光从帐顶缝隙漏下来,照在正中央一张沙盘上。沙盘做得极其粗糙,黄土堆成山形,插了几根木签做标记,但陈穗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河西走廊的地形图。祁连山脉,弱水,戈壁,绿洲。脉络清清楚楚。
霍去病站在沙盘前面,没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皮绳扎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在沙盘边缘画什么东西。陈穗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画完了那一笔才开口:"你说能让戈壁长粮食。说具体。"
陈穗深呼吸了一下。
她昨晚在脑子里把方案过了三遍,现在张嘴的时候还是有点发紧,但声音是稳的:"河西虽然干旱,但有祁连山融雪补给,地下河网还在。我昨天观察了营地周围的地形——往西走大约两里,有一片低洼地,地面长着骆驼刺和碱蓬,说明那一片地下水位浅。只要挖到湿土层,就能用沟播法直接播种。"
霍去病手里的木棍停了。
"沟播法?"
"在垄沟底部播种,沟深三寸左右,上面覆土。这样能保墒,减少水分蒸发。再加上草木灰改良碱性土壤,"陈穗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算过,用草木灰把土壤pH值降到中性,河西这片地的麦子亩产应该能到三百斤以上。"
帐中另外站着两个校尉,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听到"三百斤"直接笑出了声:"三百斤?关中上等良田都未必有这个数,你一个女人,嘴上——"
"张校尉。"霍去病开口了。
声音不重,但那个姓张的校尉立刻收了声。
霍去病把木棍放到沙盘边上,终于抬头看向陈穗。这是她第一次在正经天光下跟他对视。他的瞳色极深,像某种矿石的质地,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纯粹地——在判断。
"你需要什么?"
"五十个人。三个月。一块靠近水源的地。"
他听完没立刻接话。陈穗能感觉到旁边两个校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身上,一个嫌她多事,一个在看笑话。但霍去病始终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拿起沙盘边上一卷竹简摊开,拿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
"给你三个月。"他把竹简合上,抬头看她,"三个月之后呢?"
陈穗迎着他的目光:"给你看第一茬麦苗。"
帐里安静了一瞬。
霍去病把竹简递给她:"去军需处领人。"
陈穗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竹简最下面有一个朱砂点——汉代军中批文,朱砂点代表"准行"。她捧着那卷竹简出了主帐,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霍去病给她拨了五十个人。
陈穗到军需处领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五十个是怎么来的了——老。弱。残。缺胳膊少腿的,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比她还面黄肌瘦的。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兵蹲在队列最前面,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女医官?"
"陈穗。"
"陈医官。"老兵站起来,木棍拄在地上,"你带我们种地?"
"对。"
老兵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四十九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残兵:"我们都是打仗废了的人,将军没把我们扔在半路上,已经是大恩。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干。"
陈穗看着他那条用木棍支撑着的腿,还有身后那些没了手指、伤了脊背、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们。她忽然觉得喉头有点紧。霍去病没给她精锐。但他也没给她废物——他给了她一群知道自己"没用了"的人,而这些人需要做一件"有用"的事。
"走,"陈穗转身朝营地西边走去,"跟我去认地。"
那片低洼地在营地以西大约两里。陈穗带着五十个残兵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戈壁滩上的碎石踩在脚下咯吱响,远远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色盐壳覆盖在地表。那层盐壳踩上去是脆的,下面翻出来的土带着一股碱涩味。
陈穗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她攥紧再松开,土团散了一半、黏了一半。地下水位确实浅。她从怀里掏出昨晚跟军医借的一把小铁铲,就地往下挖了半尺——到了湿土层。
她把湿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碱味重,但不算太糟。草木灰沤进去,再灌上几轮水,一季就能养回来。
"就这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翻一亩地试试。"
五十个残兵你看我我看你。那个拄木棍的老兵第一个把木棍插进土里,用仅剩的那只右手开始刨土。
陈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刨。
她把自己的手掌按进那层盐碱壳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眼前凭空浮出一行小字,像投影一样悬在视野正中央:
『神农系统已激活。』
陈穗眨了眨眼。字还在。
『当前任务:开垦荒地一亩。奖励:草木灰配方×1。』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搓了搓。字消失了。
她把掌心重新按回地面。字又出现了。
陈穗确认了两遍:穿越送外挂。够用。虽然不知道这系统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但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礼物就是此时此刻这行字了。
"都别站着,"她站起来对身后那群还在观望的残兵说,"翻地。今天翻不完这一亩,谁也不准回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翻完了。五十个人轮流上,三把铁锹传着用,剩下的用手刨。一亩盐碱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土块敲碎、草根拣出来堆在一边。陈穗的掌心磨出了四个血泡,她用牙咬破一个,把血水挤掉,继续干。
系统在她翻完最后一铲土的时候弹出奖励:
『任务完成。草木灰配方已解锁:秸秆焚烧→灰烬收集→过筛→按亩撒施。备注:河西当地芨芨草、骆驼刺、红柳枝均可使用。』
陈穗在脑子里把配方过了一遍——跟她博士论文里写的改良方案基本一致,但系统给得更细,连"过筛孔径"都标了。
当晚她没睡。她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残兵去营地周边割芨芨草,堆了三座小山高的草垛,一把火烧了。烧出来的灰装了七八个麻袋,第二天一早全撒进了那一亩地里。
灰袍军医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胡闹",走了。
张校尉也路过,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花拳绣腿。"
陈穗正在撒灰,头也没抬:"将军,三个月后您再来验收。"
张校尉哼了一声,走了。
陈穗继续撒灰。她把草木灰跟表层土翻拌均匀,然后去河边挑水,一担一担地灌到地里。五十个残兵轮流挑,木棍老兵挑了六担之后腿抖得站不住,陈穗把他按在一边让他歇着,自己顶上。
这样干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陈穗从军医那里赊了一把野麦种——灰袍军医以前跟着商队走过河西,随身带了一点做药材用的野麦穗子,被她软磨硬泡要来了。她把种子浸了一夜水,第二天一早撒进了那亩地里。
撒种的时候系统又跳了一行字:『播种完成。当前土壤改良度:23%。剩余任务:浇水×30天、除草×15次。下一阶段奖励:沤肥技术。』
陈穗把最后一把种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三。基数够低,好在起点是她自己打下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很枯燥。每天早上去浇水,中午除草,傍晚再浇一次。五十个残兵被她排了班,轮流来。木棍老兵脚程慢,但他来得最早,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木棍走到地头坐着,等陈穗来了再一起动手。
一个月后,霍去病追击匈奴回来。
陈穗不知道他要回来。那天她正蹲在地头给麦苗间苗——撒种的时候撒密了,得拔掉一部分弱的,留壮的。她一手泥一头汗,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当刻度尺量株距,专心致志到连马蹄声都没听见。
马蹄声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的。
陈穗叼着草茎抬头。
一双铁甲包裹的长腿。玄甲下摆。腰间的佩剑。再往上——霍去病低着头的脸。
他正低头看她手底下那一排嫩绿色的东西。
一个多月前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现在整整齐齐地冒出了一行行麦芽。那麦芽不过两根手指高,颜色嫩得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绿,但在灰黄的戈壁背景上,那一排绿就像有人拿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另一种颜色。
霍去病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陈穗只来得及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来,他已经蹲到地头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是握剑的,指腹上有厚茧,骨节粗大但手指修长。他用指尖碰了碰最边上那株麦芽的尖。
然后他停住了。
陈穗看着他的侧脸。他蹲在那里,表情跟他在沙盘前面看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沉静、专注,睫毛垂下去盖住一半瞳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碰麦芽那个动作是轻的,轻到不像一个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匈奴人血迹的少年将军。
他碰了两下,把手指收回来。
"……真的长出来了。"
陈穗捏着手里的间苗:"我说过我能让它长出来。"
霍去病没接话。他站起来,目光从麦苗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往下落——落到她手上。
陈穗低头一看。
她十根手指头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指甲盖边上翻着干皮。掌心那四个磨破的血泡结痂了,但新茧子又磨出了水泡,裹着灰和泥,看着比难民还难民。
霍去病看了两秒。
"你手怎么了?"
语气很平。像问"你吃了没"一样平。但陈穗留意到他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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