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陛下有疾!》
没拿到脉案也得出诊,不可失约。
从记事起,迟续青还未有过“丢三落四”“东西带不齐”的经历,第一回犯就撞上喜怒无常的天子,十分谨慎地背了一路《医患安全关系准则》。
踏入宫中时,楼枝刚沐浴过,只披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汪太监再三劝他穿上足袜,楼枝只听不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汪太监的苦口婆心,几位宫人则围着皇帝用帕子托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擦干,再打上精油之物,过程十分繁杂,生怕陛下染上风寒,用炭火将殿内烘得热气腾腾。
迟续青本以为在这样多宫人的忙碌中楼枝应当注意不到他,然而他一踏入宫门,楼枝的目光便径直穿过来往宫人,落在他身上,“爱卿来了?”
或许是沐浴过,声音懒洋洋的。
“是。”迟续青想了一想,走上前来。
楼枝站在原处看着他上前,先是上下打量一番他,随后目光慢慢看向他手边,发现没有脉案后挑了挑眉,戏谑地落在迟续青脸上,“没有脉案啊,看来爱卿倒也没有昨夜说的那么关心龙体,还是说爱卿记性不大好?”
迟续青哑口无言。
昨日才说完的话就打脸,饶是他也有些赧然,歉然道,“是臣之过,近日较为忙碌,臣尚未找到机会取回陛下脉案,以至疏漏。”
“当真如此?”楼枝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懒洋洋伸出手,由着宫人给他披上外袍,走到迟续青不远处,“以朕对爱卿平日的了解,‘较为忙碌’好像不是借口?”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之遥,楼枝能看清迟续青目光游移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这片刻的意外像是水波稍纵即逝。
水汽扑面而来,迟续青从话语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他再细看楼枝,从楼枝的目光里并没有看见意外,调侃也不见问罪,反倒兴致盎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陛下早就知道会如此?”迟续青略一犹豫,试探道。
楼枝讶然,“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张医正的所作所为——
这般浮夸作态,连掩饰也非真心实意,原本只是三分的猜测顿时变成了七分。
迟续青顿时无语。
楼枝似乎很乐意见他哑口无言,再走近一步。
迟续青从太医署来,虽然面圣前已换过衣裳,但身上依旧是药草浅淡而干燥的清苦气息,与楼枝沐浴后精油的暖香馥郁冲撞,形成一股奇异的、柔软的芬芳。
靠得似乎过近了,迟续青被这股芬芳冲得有些僵硬,楼枝也嗅到了这份带着一点苦寒的柔软香气,不动声色地放轻呼吸。
这个距离就不错,楼枝俯视着迟续青,这个距离下迟续青眨眼的频率会变快,眉心会微微拧起,如今连话也不会说了,这样安分守己,不像平日语出惊人,他弯腰,“嗯?”
迟续青:“……”
靠得太近,这样的距离已超过了社交距离的常态,但看楼枝并没有不习惯,或许这人素来行事毫无章法,可能也不懂现代社交礼仪。
迟续青主动退后了一步,垂下眼帘,“陛下还是先收拾好自己吧。”
楼枝意味不明地看着迟续青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退开这步后,周围宫人重新围了上来,继续为楼枝擦拭头发服侍更衣,楼枝被这群人包围,悠悠开口道,“所以爱卿方才要说什么事?朕该知道什么?”
“没什么,”迟续青决定把此事揭过,“不过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方才是臣莽撞了。”
“仅仅是一点小事?”楼枝却没放过他,在“小事”上加重了声音,“可是朕观爱卿面有难色,可不像小事这么简单,不如爱卿细说,让朕为爱卿排忧解难?”
忽略他的语气,倒像是真要排忧解难而非想添乱。
“......”
不必再问了,七分已经变成十分盖棺定论,楼枝一定是早就知道他拿不到脉案,可能在楼枝下旨叫他来诊脉时便知道这个结果,他不该背《医患安全关系准则》,反倒是应该更新病历。
迟续青看着楼枝的脸,默然,打开病历。
【患者楼枝,当众表示愿意接受诊治只为权宜之计,该行为或许基于患者自知力受损,但并未造成人身财产损害。】
犹豫片刻后补上一句。
【至少目前没有。】
他“啪”一声把病历关上,看向笑容幸灾乐祸的楼枝。
“不是什么大事,”他道,“陛下要听么?”
*
陛下自然要听。
不但要听,他还挥挥手让宫人都退下,自己赤着脚走在殿中,汪太监追在后面劝不见听,无奈之下朝迟续青挤眉弄眼,但挤眉弄眼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什么,表情缓缓变成点担忧。
“?”
迟续青不知道汪太监表情变幻是怎么了,但看见楼枝头发还在滴水,下意识皱起眉,“陛下,您头发没干。”
此言一出,汪太监的表情顿时多了点欣慰,随后更担忧了。
楼枝浑不在意,“爱卿先说。”
这人生活习惯怎如此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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