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天命》
任天高在算日子。
十日之期,过去四天。堤修了一段半,还剩半段。好在这几日没落大雨,也算是他们的运气。
运气这东西她从前不信。做运营的时候,排期表上留的余量从来不够用,最后总有人拿"意外"两个字来交差。
她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春杏进来的时候,脚步是跑的。
"小姐,夫人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三更。船到得晚,没惊动各房。"春杏把声音压下去,"夫人一早跟老爷说了话,这会儿叫小姐过去。夫人这趟去苏州,是替小姐相看人家去的。"
任天高愣了一息。
她手上这个项目要做二十年。可她娘在替她排相亲的档期。
"哪一家?"
"奴婢只听跟去的张婆子说了半句。说苏州城里有一户,老爷官不大,家底厚。"
"爹知道了?"
"今早才说。"春杏道,"奴婢在廊下听着,老爷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默许。任天高在心里给这事定了个性:这可是舆情失控,且没有向上申诉的渠道。
"你去把我那件月白的衣裳找出来。"她道,"要见人。"
她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那张纸在。
正院上房。
柳氏坐在上首,手边摊着三匹料子。她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来了。"她抬眼看女儿,"瘦了。"
"没瘦。"
"你自己看不见。"柳氏把那匹藕荷色的推过来,"苏州带的,你去年说要这颜色。还有两匣蜜饯,在里屋,回头叫春杏拿。"
"谢谢娘。"
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
先谢东西,再答话,不许先开口问事。这一套她练了一年,如今熟了。
"娘这一程辛苦。"
"走亲戚,辛苦什么。"
"苏州热闹么?"
"热闹。"
柳氏把料子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
"你这段日子,在家里做什么?"
"看书,绣东西。"
"绣什么?"
"一个荷包。"
"荷包呢?"
任天高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还没绣完。"
"嗯。"
帘子一掀,任天遥钻了进来,她前些日子同母亲一道去了苏州,也才回来。
天遥今年七岁,梳着两个抓髻,手里攥着半块糕。一张脸已经生得极好。
"姐姐!"
"遥儿。"任天高伸手,把她的抓髻往上一推。
柳氏道:"手里拿着东西,别往姐姐身上扑。"
小丫头立刻站住,把糕藏到背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姐姐。
任天高从案上摸了一颗蜜饯,塞进她手里。
"出去吃。"
小丫头攥着蜜饯跑了。
帘子落下。
柳氏看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
"春杏这几个月,跟着你出去过几趟?"
任天高顿了一下。
"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回来了,总得问问家里的事。"柳氏道,"赵虎呢?"
"赵虎是外院的。"
"我知道他是外院的。我在问他跟着你出去过几趟。"
任天高没答。
柳氏也不再追问。她把最后一匹料子压到那两匹上,压得很齐。
"天遥如今七岁。"柳氏道,"你十六。"
"她跟你一个娘。"柳氏道,"她那张脸,你也不是不知道。往后她长到你这么大,人家要看她的规矩,先看你。"
"娘。"
"我昨夜到家,今早就听见两句话。"柳氏道,"头一句,是家里下人说的。'小姐又见客了,见的是花厅那位郎君。'"
任天高没作声。
"你听那个'又'字。"柳氏道。
"那是县衙的幕僚。"任天高道,"他替爹办堤上的事。我跟他说话,春杏都在旁边。"
"我没问你他是谁。"柳氏道,"这句话出了这个门,到人家嘴里就是一句:吴江县令家的千金,跟一个外男,走得近。你爹在任上,人家不笑话他别的,先笑话我没管住这个家。"
"娘,女儿帮爹做的事,是正事。"
"县衙里有主簿,有县丞,有幕僚。"柳氏道,"你爹手底下,缺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家么?"
任天高被噎住了。
缺不缺,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一件,只有女儿能办。"
"哪一件,只有你能办,赵虎不能办?"
任天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总不能跟娘说:因为县衙里这些人,谁也没见过往后几百年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句。"柳氏道,"你爹今早跟我提了一句。今年县衙买粮,吃了大亏。"
任天高的手指凉了一下。
"他都跟娘说什么了?"
"他说得轻。"柳氏道,"只说'底下人办事不力'。可我昨夜进府,三更了,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任天高没说话。
"那一趟,银子是你爹的县衙出的。"柳氏道,"人家不会去问,是谁跑的那一趟。"
任天高看着膝上的手。
"你想替你爹办件好事。"柳氏道,"办砸一件,人家记的不是你,是你爹。"
这话她没法反驳。买粮那一趟,她确实是想做好事的。
"我不是要拿这些问你。"柳氏把料子往旁边一推,"娘这趟去苏州,也不是白去的。相看的那户姓孙,老爷做过一任通判,如今致仕在家,家里三个儿子,二公子二十,去年补了个差事。人我远远看过,周正。"
"娘。"
"我还没应。"
"女儿不想。"
"我没问你不想不想。"柳氏道,"我在跟你说明白一件事:娘手里有这张牌。你再让这个家里传出闲话去,这张牌,娘就打出去。"
任天高看着她娘。
她娘没发脾气。声音一直是平的,手也一直在理那几匹料子。理到最后一匹,手指在布边上按了一下。
"娘,女儿没做错事。"
"我知道你没做错事。"柳氏道,"可你没做错事,跟人家说不说你有错,是两码事。"
外头有人来报。
"夫人,小姐,凭郎君来了。说堤上有一处数,要县尊过目。"
柳氏的手停了。
"凭郎君。"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哪家的?"
"太祖旁支。"任天高道,"家里没爵,也没官。"
"没爵,没官。"
"他在县衙替爹做事。"
柳氏把手里的料子搁下,理了理袖子。
"叫他进来。"
"娘。"
"我叫他进来。"柳氏道,"我还没见过这个人。"
凭海阔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气。
他先看见任天高,再看见上首坐着的妇人,脚下顿了一下,拱手。
"学生凭海阔,见过夫人。"
柳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坐。"
"学生站着说。"
"随你。"
凭海阔把手里的纸递出去。柳氏没接,是春杏接的。柳氏也没看那张纸。
"凭郎君今年多大?"
"十九。"
"念过书?"
"念过。"
"有功名?"
"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仆。"
"祖上留下些什么?"
"城郊几十亩水田,两间铺面,几间老宅。"
柳氏"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任天高坐在旁边听出来了。她娘这是打算收尾了。
"可有议亲?"
凭海阔顿了一下。
"没有。"
柳氏"嗯"了第二声。
"堤上的事,是老爷托付的。我一个内宅妇人,不好说什么。"柳氏道,"只是往后有东西要递,交到外院,叫赵虎送进来,也是一样的。"
凭海阔答得很快。
"是。"
"也不必再往花厅走了。"
"学生明白。"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他大概真觉得这话没毛病,堤上的东西,走外院,是一样走的。
"还有一句。"柳氏道。
凭海阔抬头。
"凭郎君是宗室之后,出身在那里。"柳氏道,"别让人拿你的出身,去说县衙的闲话。"
凭海阔想了一下,拱手。
"学生记下了。"
任天高送他到院门口。
"你方才答得那么快。"
"夫人说得对。"凭海阔道,"堤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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