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与灭世反派都在攻略我》
那夜本是雨夜,花无人形难得的人烟寂寥,时值亥时,店内更是空无一人。
酒肆伙计本已准备打烊,却见门外被烛火照亮的氤氲雨幕处,缓缓走来两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
见带头的那位男子气质斐然,奇异发髻下容貌却端正雅致,举手投足间皆是一副有礼有节的矜贵模样,伙计笑脸迎上,原想婉拒入内。
可再瞧见此人腰间竟别着一把长剑,手背似乎还沾有血渍,伙计笑容霎时僵住,不由得攥紧握着茶壶的手掌,躬身相迎。
待两人落座,伙计定睛一看,认清另一来人竟是云贡染坊的公子钱胜天,可见他表现如常,竟无半分痴傻之态,只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伙计面色怔忡,带头那人平静看向他,礼数周全,字字清晰:“怎么?你认得我们?”
伙计瞥了一眼此人的腰间,吞吐道:“不、不认得。”
那人只浅浅一笑,声线沉稳无波,眸色温敛,仿佛在与一故交攀谈:
“无妨,将来,你总会认得。”
待沏完茶后,伙计便小心翼翼退到了上楼的木阶处。他呆呆伫立,只隐隐听到两人似乎在谈论一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大事。
“接下来,就是下一步计划了。”他听到这是带头那人的声音。
“……烟……关键……”钱胜天的声音极其低微,伙计并未听清一言。
“那个狗官,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杀了他。”
闻言,伙计心下一惊,手上握紧的竹盘微微一颤。
“……之后……在云……”
“这仅仅是个开始,不必急于一时,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要做的事、要杀的人,也只会越来越——”
“砰——!”
恰在此时,伴随一道声响,慌乱之中,伙计手上的竹盘与茶壶猛然坠地。
带头的那人从容收回话锋,循声将伙计叫到身前,见他瑟瑟发抖的模样,那人摇头,无奈哼笑一声,语气却异常谦和:“店家,你辛苦守夜,这是给你的补偿。”
说着,那人从衣袖处缓缓掏出一锭他从未见过的、仿佛刚刚出土的斑驳官银,轻轻推至他身前,如谦谦君子一般的面容上,税利的眼眸直直看向他:
“但,你若敢说出去,我便炸了你这花无人形。”
——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人一柄油伞,踏着细雨,缓步前行。
两人相隔数丈,一路无言,穿过城门,穿过雨夜下略显清寂的西厢集市,再穿过同样清寂的东厢集市,在踏过长街后,又沿着粼粼生辉的鸢河北岸行走了许久许久。
霜亦缓步走在前方,步履轻柔,眉眼微垂,掩去了心中所思所想。萧惑则不再造次向前,只安静跟在身后,守着那份难以逾越的距离。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她绝不允他并肩同行。
并肩而行、咫尺相近,在两人之间再无可能,霜亦无比笃定,此事,绝无可能。
氤氲雨雾中,看着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再仰头看向灯火下如丝线般的雨束,她轻轻一叹,极力想要摆脱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脑中的旧日场景……
四年多以前的那日,也是个潇潇冷雨夜。
夜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拍打勋武书院藏书阁的纸窗。昏黄灯火下,霜亦伏于案间,专心翻阅案上的书卷。
那些时日,借着述职巡察为由,谭家老爷夫人回到了位于南藩翀国的老家知州,因而那几日,霜亦每每回府都见不到爹娘的身影。这日,想到雨天难行,霜亦决定留宿书院,待天晴后再行回府。
不多时,模糊轻柔的落雨声中,沉沉的倦意缓缓袭来。倦怠中,她将头颅枕于臂弯,竟不小心睡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看着窗外沉沉夜色,霜亦再将面颊轻搭手臂,眉眼间生出一丝空茫。
她半睁惺忪的睡眼,低声喃喃,嗓音慵懒而轻软:“竟又睡了过去,看来,我原也不是读书的材料……”
随后,她坐直身子,阖上书卷,起身准备前往斋舍。
然而,刚一侧身,却见一道不算熟识的身影正静立身后一列书架之后。
此刻的陆尊脊背绷得端正,原本正一手轻握书卷,目光落于书页之上,却在霜亦起身之际稍稍侧了侧脸,身形未动,只略抬眉眼,将视线悄无声息投向她的方向。
绰约光影下,两人视线悄然对上,无声缠作一处。
只一瞬相望,两人再各自垂下眼帘。
彼时,与对面之人相识不足半载,却偶遇数次,可就是这短短数次,虽无只言片语,两人之间却于无声处隐隐滋生了几分难言的牵绊。
此时此刻,再次相见,眉眼过处,霜亦心头竟无端生出一丝纷乱。可想到孤男寡女原不该独处一室,她沉下心神,刻意避开他眼神,侧身准备离去。
来到檐下,看着连绵不绝的落雨,霜亦驻足,静静等待。
廊风掀动她轻薄的衣角,借着暖光,她仰面看向簌簌而下的雨幕。不多时,见雨势不减反增,她收紧衣襟,打算冒雨前往斋舍。
恰在此时,一把素色油伞却缓缓覆上头顶。
霜亦侧身望去,只见陆尊已悄然靠近。廊下绰约光影下,他挺拔的身形微微压下,一时间,光亮被他身形挡住大半,她周遭陷入阴影,仅余婆娑的碎光在她略显慌乱的脸庞闪烁不定。
并肩走动间,虽刻意拉开距离,可同在一把伞下,两人衣角仍不自觉相触相叠。
感受到那衣衫相阻、却依旧真切的触感,霜亦下意识侧开半步,陆尊也自觉向外移动,直至细雨淋湿了他半边身子。
“这个时辰回府的,倒不常见。”
说话之际,陆尊依旧直视前方,将目光落于清寂的夜色。
“今夜,我留宿书院。”
他停下脚步,眉眼低垂,斜斜看向她:“留宿?”
她也停下,轻声回:“爹娘出城尚未归来,我想,不如留宿书院。”
待将她送至斋舍,陆尊来到院外,见到府邸的小厮已在院廊处等候多时。
“让你久等。”
见到陆尊姗姗来迟的身影,小厮咧开嘴角,打趣道:“公子,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平日里,您可是一刻都不肯相误的,您今日是在书院中不小心睡去了?”
沉凝片刻,陆尊微微侧头,看向书院的方向,嘴角扬起一道浅淡的弧度:“的确如此。”
待轿辇行开几步,陆尊却掀开轿帘:“停下。”
随后他再走下轿辇,叮嘱小厮:“你们先行回府,告知老爷夫人,今夜不必等我。”
见小厮一脸错愕,陆尊丢下一句话后便撑起油伞,匆匆跨入苍茫的雨幕:
“今夜,我留宿书院。”
——
想着过往一幕幕,霜亦脚步不觉放缓,步履迟疑而沉重。
她依然记得,在那个雨夜,透过斋舍的窗棱,她看到原本已离开书院的那人复又折返了回来,随后,那道身影再隐入正前方一处斋舍。
氤氲雨雾下,一前一后两道烛火遥相呼应,随风飘曳不定,各自在窗棱投下一道遥遥相望的暗影。
风雨过处,暗影起起伏伏,两道火烛嘶嘶燃着,没有一方愿意早早熄灭,仿佛一场无声的相持。直至长夜来临,雨声渐渐密集,她熄灭火烛,仅隔一息,前方那束光亮也随之熄灭,没有半分迟疑……
失神之际,回想过往种种,听着同样渐入密集的雨声,霜亦微垂眼帘。
或许,按照雪后画卷,两人定然会纠缠不休,或许这一次次的相遇与接近便是一条条歧路,以引她再入漩涡、再受尽命运愚弄。
她不是不记得,在他离去的无数雨夜里,她也曾一遍遍掐灭火烛,只不过在那些漫漫长夜,再没人陪她一道坠入黑暗。
那段日子,她总是早早的将火烛熄灭,任凭烛泪滴落,肆意在指尖流淌。而后,她不让任何人进门,只独守一室,侧身卧于床榻,呆呆望向窗外雨幕,整夜无声,直至长夜将尽、枕面被整个浸湿,她这才稍稍挪动,让自己僵冷的身子得以舒展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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