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剪月尾》

19. 夜奔

第十三日。

程双正睁着眼躺在地上,眼前的昏暗忽然被开了条口子,极其刺眼的烈光从那口子中倾洒而下,浇了她满脸。

她怎么也睁不开眼,捂着脸滚到一旁,侧着半撑起身子。

一股勾人心魄的饭食香味飘进女孩的鼻内,嬷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了几分和蔼:“姑娘想了这么久,想通了没有?”

程双圆没有声响,垂着头一动不动。

“既然是当侍女,那你曾经的名字便不能用了。”嬷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一批的侍女都以草药为名,按照顺序,你该叫忍冬。自然,若是做事做的好,得了主家的青眼,做了贴身侍女,还会重新赐名。”

程双圆还是不语。

嬷嬷见她这样,心里头就开始打鼓,又觉得不可置信——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个性子倔的,一般关个五六天,基本就服服帖帖了,再不服的,关个七八天,便开始在里头嚎哭、砸墙、大叫,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囚死,出来后无不痛苦流涕,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学的乖顺无比。

而这丫头被关了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

据来查看的侍女来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这半间柴房都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里面的人像死了一样,硬是一声都没吭。

嬷嬷第一次碰到这么硬的硬茬,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就觉得两腮硌得生疼,实在是怕再关下去人真死了,才终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就在她后悔接了这个差事的时候,程双圆忽然抬起了头。

她缓了这么久,终于睁开了眼,此刻扭头望过来,两眼黑透澄澈,面上本是没什么表情的,可被晨阳一照,竟显出几分安然宁和来。

嬷嬷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长相说起来也仅算中等偏上,可那双眼睛,实在不像是个侍女的眼睛,太深太透了。

有这样一双眼的小丫头,怎么做事这么邪门呢?

“饿不饿?”

她重新换上和蔼的口气,“告诉我,你叫什么?”

程双圆垂下眼,她太久没出过声,张开嘴动了动,才找回已经变得陌生的,自己的声音。

她沙哑地说:“忍冬。”

嬷嬷心里一喜——这是打熬成了?

“来,吃吧。”她将一旁的饭食端给程双圆,见到女孩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心里又安心了一分,故意道:“吃完这顿饭,去跟于嬷嬷做扫洒,近日那边正好缺人缺得厉害……你可愿意?”

程双圆知道,她的那句“你可愿意”并非是给出选择,而是对于成果的试探,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从饭食中抬起头来,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听凭嬷嬷安排。”

嬷嬷顿时满意极了:瞧瞧,不管多么烈的人,关上几天紧闭,保准服帖。

于是,程双圆就在这府中当起了最低等的扫洒侍女,要与其余扫洒一起轮流清扫院落、擦拭摆设,还要搬运、布置、浣洗衣物和清洗厨具。

她刚饿过这么久,那日受得击打暗伤也未完全恢复,干重活时经常觉得头脑发晕、肋间时不时疼痛,为了不犯错,常常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自第二日起就浑身酸痛,刚沾到榻就瞬间昏睡。

那些琉璃般的幻梦不经回忆,也逐渐离她远去。

在某日的劳累后,她昏沉地躺到榻上,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后的每日都这样度过,那她过去的思想,还能占据她的生活多久?

现在只是一个月,那两个月、三个月后,她还能记起岑竹烟的教诲吗?那个阮皎玉起的、经由西席之□□予她的名字,是否会随着无人提起而消亡?今后提起她时,是否只是一株花草,一句忍冬?

她还会记得阮皎玉吗?

如果一年半载都无法令她释怀,那么十年呢?在经年累月地为了生存而挣扎后,她还会踏上这样一条堪称渺茫的找寻之路吗?

不会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女孩耳畔炸响,困意瞬间消散。

程双圆猛地坐起来,心中一片冰寒。

四周都是和她一样的粗使侍女,各自窝在小的可怜的地盘上,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鼾,没人在意她做什么。

这些人几乎没有过往与将来,只是在为着那一点仅剩的“现在”而劳碌营逐,如同拉磨的牛,日行三万里,却永生围着囚笼踏步。

和她此刻一样。

程双圆跪在榻上,执着地仰着头,望着漏进来的银白月光。

我不要忘,她想,我永远都不要忘。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要做渴水的鱼,一刻不停地奔向江河,哪怕中途殒命,也好过陷在泥沙中呆怔着干涸。

……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许是程双圆这些天干活确实算得上认真勤勉,且毫无怨言,让嬷嬷彻底放下了心来,开始觉得把一个识字的侍女放在粗使确实是太埋没了,于是将她调到了外院,给管家娘子当下手,平日跑腿传话办杂务,有需要时核对清单账目,并跟着学习采买。

她对这些册簿上的事学得实在是很快,快得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了。管家娘子见她这么能干,且之前的交代又没有过纰漏,自己又确实缺个聪明利落的下手,竟没过几个月就开始让她跟着出门办差。

这消息传到当初拿人的嬷嬷耳朵里,免不了又开始担心起来,抽空时便过去,拉着管家娘子咬了一会耳朵。

管家诧异极了:“你说忍冬?这孩子聪明是聪明极了,可的确是个内向的性子,平日里寡言少语,说话做事也都有规矩得很,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走了眼?不会啊?难道她真转了性子?”

嬷嬷也是诧异,她又仔细一想,觉得这丫头除了一开始反抗很激烈,也确实话很少,在禁闭里都没哭闹过,说不准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便道:“如今想来,也许是我多心了,管家勿怪。”

“无事。”

管家见她这样说,也放下了心,笑道:“我倒要感谢你慧眼识珠,把她带给了我。”

程双圆自然是不知晓二人如何说她的。

她换了活做,每日不再费那么多的劳力,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不再时不时觉得肋骨抽疼了,只是依旧非常忙碌,经常是脚不沾地。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是种预兆,开始回忆之前自己到达国公府的情景,尽管当时不甚在意,但仍可以确定是没有这么忙的,唯一可以相较的,只有朱盈刚刚逝去的那段时日,府里的人接待来往吊唁的宾客,才有这样的脚不沾地。

当初朱盈去世,在外做官的两个儿子回家守丧,结果一个由于过于悲痛,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另一个半路失踪,传言是被劫匪给劫了去,但近日听说,似乎有踪影了。

程双圆以寡言木讷的形象示人,听着那些消息,等着,忍着,守着,盼着这府中的每一个乱象。

他人的乱象,是她的生机。

终于有一天夜半,国公府偏门前车道上响起了车辙与马蹄声。整个府内灯火通明,侍者们顶着黑眼圈,迈着急切而不忙乱的脚步,井井有条地忙碌着,只是当前毕竟是人定之时,不论如何有序,也总透着股焦躁的味道。

程双圆随一干侍女来到运送的大车前,清点搬运物什,一边记着个数,一边眼看着一中年男子踩着侍从的背从车上下来,下了地才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

“娘——!”

他口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干嚎声,将迎上来的三个仆从一把推开,往里面跑去。

在他一声凄厉干嚎划破了黑夜后,程双圆身后的车内也传来几声猫叫似的婴儿啼哭,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抱着婴孩掀起帘子,一边焦心地低声哄着一边探出头来,四周看了看,一把抓住正看向她的程双圆。

“……”

程双圆当侍女的这些时日,衣袋是交由嬷嬷“代为保管”的,但那枚玉佩和那册言神录被她裹了布,偷偷埋在了厢房后的树下,衣袋里只装着几件旧衣,别的什么也没有。

此刻,两样东西已经被取出来了,就在她的心口贴身放着。袖内则装了一张管家亲笔录的单子,之前的采买不知怎的漏了一项,已经补全了,重新录了清单,旧的那份却被她偷偷留下了,在适当时候,这便是份出门的路引。

今夜宜逃亡。

而此刻,她望着妇人忐忑、焦躁、慌乱又隐隐恐惧的双眼,竟不愿出言搪塞,更无法将其甩开,顿了片刻后垂首,只盯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问道:“可有什么是婢子能帮上的?”

妇人本来看她年纪太小,已经准备撒开手了,听见这一问,手上顿时抓得又紧了紧。

“烦你去请医师……他浑身发热……可以么?”她哀求似的说,“我怕等不及到早上……”

“夫人莫急,夜里也有医师的。”程双圆说。

那妇人的泪顿时涌出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翻找了片刻,将一个小小的贝币塞进了她的掌心。

程双圆猛地抬头看向她,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头去。

——这枚贝币没有穿孔。

这是一枚骨贝。

她握着那枚未穿孔打磨过的小贝,仿佛握着某种无声却紧密的连结,离开了大车与妇人,开始步履匆忙地往外走,一刻也不停。准备的单子没用上,程双圆绕到后门,用急请医师的理由顺利出了门,等走到远得门房看不见的地方,便拔腿朝着张医师的小药庐飞奔。

她的手心里很快生出了汗,浸透了骨贝粗粝的、未经打磨的外壳,小仓村的那些并不遥远的过去便随着这缕潮湿藏在晦夜绵风里,浓烈又静默地砸向她。

恍惚间,河畔的腥气随着胸膛的起伏灌满了肺腑。

她也来自琼河吗?

那样疲惫又仓皇的神色,是独属琼河两岸的女人,还是普天下的穷苦女人都有?

这一年多来,自从她去了烟波居后,居然从来都没有一刻想起过她的娘,那个生她养她打过她也护过她,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死路的娘。

而今,她在的记忆里,除了一张的愁苦哀凄的模糊面目,能记得的,竟只有最后她给自己穿嫁衣时的那两行清泪。

程双圆想着、跑着,脚步里竟也带了几分仓皇,一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