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月尾》
第二日。
“你昨日和她说上话了?”
胡苗儿照样把孩子哄睡了才出门,此时瞪着阮鱼,嘴张得能塞个鸡蛋,“你……你怎么不叫我?”
“可你那时候回家了啊?所有人都走了,河边只有我和她……哦,还有……哨塔。”
阮鱼说到“哨塔”两字时,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而这两字很明显清晰地落到了胡苗儿耳朵里,只听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你……你跟她说啥呢?平时居然看不出,你胆子有这么大。”
“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阮鱼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她没有棒槌,我就借了,只是这样而已。”
“别给我装糊涂,要是寻常河边就算了,可……河边有哨塔!里头的官兵盯着下面呢,而你们只有两个年青女人在河边!”
阮鱼经她这么一说,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心里也不安起来,脸色有点发白:“我知道……当时就是想着,若我要是也走了,河边就只有她一个了。”
“你啊!”胡苗儿摇摇头,“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顿了片刻,又接着问:“那你跟她说了什么?程家是怎么回来的?她怎么跟着舅舅,叔叔婶婶呢?舅舅对她好不好啊,就这样带回来,舅母不会说什么吗?”
“……”
阮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出来。
“你居然都不知道?那你还和她搭话,这说的和没说一样……”
“才刚刚见面,我怎么好意思问这些。”阮鱼不知怎的,莫名地不开心起来,解释道:“我只是借了个棒槌而已,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连名字也没问?!”
胡苗儿简直不可思议:“你说借棒槌,难不成是你把东西递给她,她直接接过去就用了,中间一句话不说吗?我的小姑奶奶,你们这是打哑谜呢!你说你是哑巴还是……难不成她是个哑巴?”
“怎么会!”
阮鱼猛地大叫了一声,反而吓了胡苗儿一跳:“正说着呢,你叫唤干啥?”
“我说不是……怎么会是哑巴……”
阮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耳尖爬上了些许红意,嚅嚅片刻后低下头去,留给胡苗儿一个沉默的头顶。
“??”
那你倒是继续说啊!
胡苗儿莫名其妙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嗓子眼噎得慌。
如果她自己算是个村里的异类,那阮鱼至少算半个——这个女孩的想法、情绪都细腻到古怪,在这镇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
对此,她算是早有所觉的了,可一旦碰到这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莫名其妙又心生异样,偏偏这些怪异之处只有足够亲近才能察觉,在别人面前,阮鱼再正常不过了,那丝古怪被温柔大方的表象掩藏着,反而比自己更有人缘。
太可恶了,怎么就没人发现这丫头是个怪人呢?
“哎。”
胡苗儿无语地腹诽了片刻,闷气渐渐散了,好奇又冒出来,接着之前的话题追问道,“既然不是哑巴,那你继续说呗?你们说了啥?”
阮鱼酝酿了一会,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像天上的云、地上的草这样谁都能看见的事,太寻常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胡苗儿张嘴想接话,被她利落地打断:“这和会不会搭话没有关系。苗儿姐,我问你,要是有个人第一次见面,上来就问你王罗的事情,问你守寡后是怎么回乡的,你会说吗?她如果不问,你会主动跟她说吗?”
胡苗儿闻言,面色瞬间变了。
王罗是她前夫,赶山路的时候连人带驴掉进沟里摔死了。那之后没多久,她决定回乡,结果回到了沙镇才发现,娘家在七八年前就举家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压根没人通知她这个已嫁做人妇的女儿,而她却在路上发现自己怀了孕。
生孩子是个鬼门关,可若不生,也是个鬼门关。
胡苗儿回来后一直听着相邻的风言风语,有的说这孩子不是夫家的,有人说是孩子把丈夫给克死了,她是为了避夫家责难才回来的。她这个人性格也倔强,放出话来死也不改嫁,硬是仗着身体好把孩子给生下来了,准备自己养。
就冲这点,阮鱼佩服她,也不管旁人怎么避之不及,隔几日便去找她说说话。
此刻,话刚说完,看到胡苗儿的脸色,阮鱼立刻开始后悔。
“是我说过了。对不起啊苗儿姐,我,我不该说这个的……”
“苗儿姐,我再也不说了!”
“苗儿姐?苗儿姐……“
胡苗儿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开口。
“……算了算了。”
她哼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看着温柔腼腆的,都是假的,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啊心思条道多得很,外人面前不显露,可稍微关系近点的,谁要是说的不对,你非要让她息了声才行——还有一条,你总是喜欢替生人说话,真不知道是哪学来的臭毛病!”
更可恨的是,当初胡苗儿自己也是那个受了善意的“生人”。
她没法就因为这个跟阮鱼龌龊,不然过不去自己良心这关。
“我哪有……”
阮鱼被她说张嘴哑然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来。
她觉得脸窘得发热,偏偏两手抱着桶没法抬起来捂脸,只好像只大鹅似的,把头垂到了胸前。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里,她们继续踩着凹凸路面往前走着,不过多一会便又望见了那条银带似的河,和突兀的几座哨塔。
沙镇最近总是阴天,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怎么见太阳,这几日难得的晴朗,这样的好天气,是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都洗晒一遍的。
胡苗儿早就瞅准了柳婶子的背影,走近将背篓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拍拍她的肩,瞄了阮鱼一眼,两人头凑着头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有了路上这一出逼问,阮鱼猜到了她们这回多半要聊自己,也并不在意——这两个人可是什么都能往外聊的,她早习惯了。
她搁下桶,先往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程家那个女孩的身影,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
今天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她是要闭门不出吗?
阮鱼扭头和身边的人搭上话,一边洗衣一边聊着天,偶尔还会胡思乱想那个女孩的事,一会儿想到程家回乡的传言;一会儿又想通了,昨日她说的让自己做个示范,其实就是让自己先洗;一会儿想到胡苗儿说的舅母或许会对她有意见,竟又生出份浅淡的忧心来,直把自己的脑子想得纷乱无比。
——我为什么会去反复琢磨她的事呢?
阮鱼脑子乱得简直要苦恼了,明明昨天和她才刚认识,自己却想这个想那个,好像自己是她什么人似的自作多情,好奇得简直像柳婶子一样……
都怪胡苗儿胡说的那些哑巴不哑巴的话!让她感觉像背地里说了人家坏话似的,愧疚心作祟,便总要多一分关心去弥补。
阮鱼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
过了一会,一群人陆陆续续洗好,三两成群地往回走。
阮鱼抱着桶和另外两个妇人走在一起,小声埋怨着自从三月前逮到人后,官兵就又加了一批,白天守哨塔,夜里还要在河边巡逻,弄得人不敢出门,像群嗡嗡飞的苍蝇一样紧盯着她们镇,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路过程家旧院门前的时候,阮鱼正在听她们说从城里带来的种种消息,侧方的院门却突然打开了。
“吱呀——”
几人立刻止了话音,六目睽睽下,女孩迎着她们从门里走出来。
“这位姐姐,请留步。”
镇上没有哪个人喊人还带“这位”的,简直文雅得让人别扭。
两个同行的妇人各自打量了片刻,一齐顺着女孩的目光扭头看阮鱼。被三个人这样看着,阮鱼禁不住面皮泛红,只想着赶紧胡乱应付过去,点点头便站住了,对同行的两人道:“婶子你们先走吧,我说会儿话。”
婶子们分别应了一声,麻利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烦请你等我一下。”
女孩也不废话,交代了一句之后,转身走进了院子,过了片刻,拎了个草筐出来,指指她怀里的桶。
“姐姐莫怪,我从院子里往外看,见到只有你一人抱着桶,想着许是筐坏了,便自作主张叫住你。如不介意的话,可用我这个。”
阮鱼愣了片刻,一直在莫名窘迫的心忽然重新和缓下来。
“怎么会怪你呢?我要谢谢你才对。”
她当即换上草筐背上,倒腾间,空桶啪塔一声歪倒在门边,两人都伸手去扶,额前的发丝无意间勾到一起,又快速分开——女孩敏感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
阮鱼再次郑重说道。
她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眉眼间不自主地流出笑容,问道:“昨日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程青便好。”
“程青……”她慢慢地念了一遍,“程青,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阮鱼。”
“幸识。”
程青五官中其余四项都相当浅淡,如折纸痕,唯有瞳色极黑,似纸上墨点。阮鱼被那双眼吸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也正是好年华,浅笑间清腮润玉、两弯青眉下似剪秋水,整个人柔和明媚得像是怀抱着波光的清河。
程青目光凝怔了片刻,像被晃了眼似的撤走了目光。
阮鱼却毫不在意,一群小小的雀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把她的心顶得像是要飞起来。
——人人都说要多助人,说得很对!这助人之后又被人助了,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不记得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像吃了糖似的,就这样顶着甜味回家了,也不管之后干的活有多脏多累,脸上一直挂着一丝笑,直到那个比她只小一岁的大弟弟也回来,看神经一样看着她,那丝笑才消下去。
就这样,通过两借两还,阮鱼和程青相当自然地有了来往。
胡苗儿也终于如愿以偿,通过和程青说上了话。但她因为初见时的一吓,心里竟还残余着怵意,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程青太冰冷,也似乎不怎么不通人情,看样子不是个乐意与人打成一片的,和她之前的设想相差甚远,那点心思也就熄了。
她虽然八卦,但其实很会藏事。
村里不少人不待见她,她就想着和新来的生人抱团,如今算盘落空,即使她觉得程青对自己不如对阮鱼热情,也半分都不表现出来,照样日日说笑打趣,因此旁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旁人里,自然包括阮鱼。
阮鱼之前还忙着编草筐,已经编了大半了,此时却不忙了,因为程青用好后,会把草筐借给她,等到第二日早上走到旧院时再还。
胡苗儿嘲笑她:“你要用草筐,怎么不早点跟你苗儿姐借?之前是谁说木桶不重的?”
阮鱼脸就红了,边红边说:“她家离河边近,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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