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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和》

4. 第 4 章

天刚亮,粮草到了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将士们高兴归高兴,但操练仍不能落下,瞿旷先是按例巡完营,又盯着各营完成了晨跑,才下令开伙。

他自己则回到帐中,将怀里揣着的那封信拿出来又读了一遍。

里面的内容是裴謇一贯的风格:

“献雪亲启:

所需粮草已拨,你信中说的那几样东西,我都让人配齐了,随粮草一并送达。战事将近,务必一切小心,莫要因公务废了饮食,勿忘添衣。

万自珍重。

裴謇”

瞿旷看完,再次把信封好,放入他专门用以收纳信件的布袋中。

赵二无心说出的那句“还好有首辅大人时时站在将军这边”并不是一句空话,这些年来,无论他要什么,裴謇从没有不答应的。

至于写信,有了第一封,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这些年他们彼此往来了上百封信,越到后来,他们的书信便传递得越频繁。

且瞿旷写信习惯事无巨细,起先只是公事上的,譬如石堡修了几座、军饷发了多少、刚打完的仗战况如何,后来慢慢地添上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好比近日哪位将领病了、塞外的杏花开得盛、新来的兵在雪地里堆雪人,还偷偷用他的名字命名等等。

裴謇的回信通常很短,大部分时候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但“知道了”后面永远跟着具体的行动。要修石堡,银子已拨;将领病了,调令已发;打了胜仗,他上奏论功行赏。后来甚至也会学着瞿旷的样子,挑选些不那么沉闷的见闻写进去。

瞿旷说的事,无论大小,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接着。

瞿旷脾气硬,加上年纪又极轻,那些边将起初并不是完全服他,尤其是一些老资历的将领,总对他有些偏见,瞿旷也不去辩解,只是把军务一件件做扎实,该打的仗打好,日子一长,军中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渐渐消了。

当然也有些实在不愿配合的,瞿旷也没办法,偶尔会在信里发牢骚,说他和某某确实处不好关系,裴謇则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为人圆融些。

瞿旷看到这些的时候也会生气。

但是没过多久,那些他在信中所提到的人悉数被调走,裴謇又会陆陆续续给他派些听话得用的人来。

而瞿旷脾气缓过来,又会回复:一切都依先生所言。

冰河一战后,瞿旷又在青石关打过一场伏击,斩首二百余级,按规矩,战功要由兵部核验、吏部议叙。

结果兵部核验的时候,有人动了个手脚,将其中的一部分战功安在了另一个将领的头上,那将领是兵部某侍郎的门生,想借着战功升一级。

瞿旷忍了,没有上报。

他想着,反正仗打赢了就行。

但裴謇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直接发了一道咨文给兵部:“青石关之战,现场指挥何人、诸部如何配合、斩首缴获几何,本官需逐项核查。若有冒功者,按《察绩法》严处。 ”

兵部那侍郎收到消息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夜让人把战功更正了回来。

事后瞿旷知晓此事,立马写信致谢,裴謇对此只回以一行字:

“你该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

永昌六年秋,北境遭逢大旱。当时朔方镇周围二百里颗粒无收,三十万百姓和四万驻军的粮食缺口大到骇人。按朝廷规矩,北境军粮由附近三府分摊,但那三府也在闹旱灾,对此事皆各自推诿。

瞿旷派去催粮的副将何平回来时两手空空,说:“三府知府都说歉收,各府只肯出三成。”

那天晚饭瞿旷没吃下去,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十圈,最后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给裴謇写信:

“先生钧鉴:

今年秋旱,朔方百里无收。地方百姓只能食榆皮、挖草根,军中也已缩减口粮。我派何平去三府催粮,三府知府皆相互推诿,只肯出三成。

我知道,三府确实歉收,亦不忍逼迫太甚。但朔方四万将士,若无冬粮,明年开春便无战力。若赤狄趁春荒来犯,恐难担保能守住。

我也曾想过向当地富户借粮,秋后以官银偿还,但又怕此举招人非议,朝廷上会做文章,说我与民争利。

眼下旷实在没有别的主意了,先生若有办法,请指点我。

瞿旷敬上。”

裴謇的回信七天后到了。他不仅回了信,还附了一份内廷密旨的抄件,说明皇帝已经批准了北境军粮的“调运特例”:从江南五府调粮十万石,专供朔方镇,不经户部常规流程,由内阁直接调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瞿帅:

粮已调。江南五府十万石,走运河北上,年前可到。

你信中‘借富户粮’一事,不可行。你的名声是由马上拼杀以命搏命换来的,珍贵非常,不应在此事上落人口实。

裴謇。”

一个执掌大权的文官,说他的名声“珍贵非常”,瞿旷只知那话分量很重,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那十船粮到的时候已是深冬。运粮的船队在运河上被冰卡了五天,押运官急得满嘴燎泡,最后还是裴謇直接从内阁发了一道手令,调了三艘破冰船去接应。

粮食运到朔方镇那天,瞿旷亲自带人去卸船。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袋袋粮食被人从船上扛下来,忽然想起裴謇信里那句“年前可到”——算算日子,那些船是在运河冰封之前最后一批北上的。

如果再晚三天,河就封了。

这人在相隔那么远的地方,竟还能时时关注这事,又将运粮的时间算到了极致。

瞿旷心里既感激又佩服。

等到搬完最后一袋粮食,他才蹲在码头上,用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身后正在擦汗的何平扬了扬下巴,说:“走,今晚给将士们加一碗肉。”

瞿旷自己那晚却什么都没吃,只是和将士们同坐在篝火前面,对着跃动的火苗发了一晚上的呆。

永昌七年春,瞿旷修烽火石堡的进度被卡住了,原因在于当地采石场的石料运不出来。

当地一个豪绅看上了采石场周边的林地,借口“祖坟风水”不让开山采石,瞿旷派人去交涉,对方还直接放话道:“石料可以采,但每块条石要交三两银子的‘风水钱’。”

瞿旷与对方拉锯了好些日子,本就郁闷得很,一听这话直接气得把茶杯摔了:“三十万块条石,每块三两,他要九十万两!他怎么不去抢!”

奈何那豪绅家中在京城有人,且又是当地最大的地主,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瞿旷没法用强,若是硬来,第二日弹劾他的奏疏估计就能堆满内阁。

当天夜里,他带着几分怨气给裴謇写信:

“先生钧鉴:

万不得已不敢劳烦。眼下石堡工程已停工半月,孟家为一己之私阻挠采石,我若强行动工,怕落人以‘武夫欺压良民’的口实,但若依旧拖延着不动工,边境千座石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建成。

我知晓先生在朝中不易,不该为这点小事烦你,但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为了这事,我已接连几日睡不安稳。若先生能够帮我,瞿某感激不尽。

瞿旷顿首。”

这次裴謇的回信来得比要比往常慢些,瞿旷足等了十二天。但信来的时候,跟着信一起来的是一道内廷的勘合:那一片林地连同采石场,都被朝廷以“北境军务需用”的名义征用了。

裴謇在信里回复:

“瞿帅:

林地业已征用,朝廷勘合在此。此人若再有异议,让他进京来找我。

另:你说睡不安稳,我让太医院配了一副安神药,随信寄去,你且煎服七日,若无效再告诉我。以后勿说什么‘为这点小事烦我’——将军之事,并非小事。

裴謇。”

那副跨越千里的安神药被附在信中,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药包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以裴謇的字迹写着:“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忌茶酒。”

瞿旷当晚就将那包药煎了。药很苦,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以后,瞿旷躺在床上,咂摸着口中的苦味,望着篷顶想:像裴謇那么忙的人,每天要批上百份公文、见十几拨人、即使在病中也要坚持上朝——他究竟是从哪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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