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栖石香》
终章边界
午间休课的课室之内,仅余下寥寥数人伏于案前演算课业。四下阒寂,唯余笔尖摩挲稿纸细碎的窸窣之声。廊外晴光穿过梧桐繁叶,被枝桠剪作碎金,斑斑驳驳铺洒在课桌与过道的地板之上。
我垂首梳理手间推演的思维纲目,眼角余光倏然捕捉到后排那道异样的身影。那人肩头不住剧烈震颤,袖管之下暗藏一柄锋利裁纸刃,腕间已然横亘数道殷红划痕,一缕浅淡的腥气,悄然漫开,萦绕在周遭空气之中。
我并未缓步上前温言宽慰,反倒抬步径直行至他的案前,一手铁钳般扣住他执握刃口的腕骨,骤然发力。他腕间受不住这份力道,指尖骤然松弛,利刃脱手。我顺势夺下那片冷硬锋口,旋即塞进文具盒最深的隔层,扣紧铜质搭扣锁死。
滚烫泪水瞬间漫上他的眼眶,他埋低头颅,脊背蜷起,死死缄口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我语调径直冷峭,并无半分绵软劝慰:
“何以这般痛哭,莫非心中堤岸已然溃决?何等过不去的事端,竟要以肉身自戕来消解?是俗世情丝?课业重压?抑或是家中龃龉?”
话音稍作停顿,我侧身落座,抬手将他垂埋的面庞轻轻抬起来,目光沉静凛冽,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诸般外物皆可退居次位,于你自身而言,世间万事,皆不及你分毫。”
他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倘若境遇难堪,大可坦荡陈情,拿躯体泄愤算不得半分风骨。自我折磨化解不了任何困局,心有不甘便堂堂正正去争去搏,躲在暗处戕害自身,未免太过怯懦。此途若是坎坷难行,大可另觅他路,天下从不是仅有一条小径可走。”
话已至此,我便无意再多置喙。人终究要靠自己挣脱泥沼。我收回心神,低头收拢案头书卷,静静等候放学的铜铃响彻校舍。
暮色浸染楼宇檐角,晚风卷着街巷余热与市井喧嚣,穿堂贯入回廊。我踏着沉落的夕照归家,刚推开宅院木门,厅堂里紧绷凌厉的争执,便轰然撞入耳膜。
“你行事向来刻板固执,凡事不知变通,眼界狭隘,何以成事?”
父亲声线冷硬,带着常年居高的评判与否定,字字压人。
母亲亦是寸步不让,言辞锋利清冷,满是积年不忿:
“我刻板?是你太过独断专行!家中诸事、子女教养,你永远只信自己的道理,从不接纳半分旁人思虑!”
“道理本无多端,对错自有准绳,是你心思游离、观念偏颇!”
“说到底,你不过是容不得半点与你相左的声音!半生夫妻,你从未认同过我半分!”
没有市井粗鄙怒骂,却比寻常争吵更令人窒息。
句句都是理念碾压,字字都是半生不合的积怨。体面人的争执,从不喧嚣撒泼,却冷硬刺骨,将整座宅院困在终年紧绷的僵局里。
往昔每逢这般剑拔弩张的僵局,我总会周身僵冷,攥紧衣襟匆匆退入卧房,连呼吸都要刻意放得极轻。纵然时至如今,刻入骨髓的畏怯依旧未曾彻底消散,刺耳的争执往复回荡,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抽痛。
可这一回,我抬步向前,没有半分躲闪退避。
父母长年沉溺于彼此的观念纠葛,经年累积的窒闷,早已将我裹挟其中。世人处世,柔者易欺,刚者难折,这份道理向来通透。或许是方才劝慰同窗的一番话,点醒了深陷怯懦的自己;或许是我心底明晰,父母纵然严苛偏执,终究存着骨肉情分,不至真的伤我性命。无论缘由几何,我决意借这场轰然爆发的争执,捅破那层模糊混沌、隐忍已久的相处边界。
不作多余斡旋劝解,我径直步入厨下,指尖缓缓旋开煤气管阀。一缕稀薄的燃气气息,徐徐弥散,漫遍整座屋舍。我斜倚在厨房的木门框边,声线平稳,却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微颤:
“若是二位还要继续争执不休,那我们便这般一同耗下去。”
厅堂的争吵刹那间戛然而止。二人面色霎那惨白,慌忙迈步冲来,意欲闭合气阀。我侧身稳稳横身阻拦,寸步不肯退让,任凭他们厉声呵斥,亦或是软言劝诱。心底惶乱翻涌不休,双脚却如同扎根在地,没有半寸退却。直待真切看见他们满心忌惮,怒火尽数收敛,我方才缓步上前,将阀门缓缓拧紧归位。
预想之中的体罚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夜无休无止的数落与责难。厅堂白炽灯光刺目惨白,我垂敛眉眼静静伫立原地,默然承受所有言语抨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待到更深夜静,满屋喧嚣归于沉寂。我独坐书案之前,落笔写下一封绝笔书,特意斟酌妥当安放的分寸。既不直白摊置桌面,逼迫他们直面这份文字,亦不会深埋于无人能够寻及的角落。我将信笺夹进日常惯用的手札夹层,位置微妙恰好。
往后倘若他们愿意收敛行事,这本手记便如常搁置,信件便永久隐匿于纸页之间。可若是苛责管束一如往昔,只需稍加翻检,便会自然而然显露人前。这是我预先留下的后手,进退取舍,全凭他们往后的行事态度而定。
风波平息过后,我不动声色,只沉下心静观事态演变。往后一段时日,二人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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