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栖石香》
我独自身踏回廊幽深来路,缓步迤逦而归。身后檐灯流散的光晕一寸寸被墨色夜色吞噬,穿堂晚风钻过雕花廊柱,卷动阶前零落枯叶,在地面悠悠旋舞。暗处机关蛰伏未歇,前路昏昧,步步皆藏险厄。可相较人心倾覆带来的怅然空落,这般器物设下的危局,已然再难搅动我心底半分波澜。
我终究辞别了那座满城沸然的探案迷局,也挣脱了祁霂那份游移不定的取舍羁绊。
盛夏晚风裹挟着未尽的暑气,吹散古城残存的古意。余下的暑日光阴,漫得空旷寥落。蝉鸣聒噪连绵,层层叠叠缠绕楼宇檐角,我亦将自身的行止节奏,缓缓放缓。
在外人眼底,我的一切照旧如常。起居循规有度,待人处事沉静从容,日常起居、课业筹谋,依旧按序铺展。不见歇斯底里的恸哭,亦不曾向外袒露半分颓靡神色。
唯有自己知晓,一块沉实顽石,沉沉压锁在胸腔之内。呼吸不觉间便会敛得浅淡,心口终日萦绕一重化不开的滞闷。俗务琐事依旧可以处置妥帖,展卷研读、思辨筹算、排布计划,样样不曾荒废,只是心底大半意趣早已抽离。世间万般风物,皆索然寡淡,市井喧嚣入不得眼,俗世欢愉,再难叩动我的心绪。
这份哀恸从非汹涌溃决,而是化作丝丝缕缕钝痛,漫浸骨肉肌理,暗暗蛰伏。白日尚可凭心智强行按捺,待到更深人静,万般情绪便再无遮藏之处。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熄去,偌大屋舍之中,唯有一盏落地纱灯漾开柔缓微光,将我的身影长长拓印在素色墙面上。漫度无绪长夜,偶得一卷茶会笔录,记的是沈沅的一席闲谈。
沈沅是新式学堂出身的女子,常于文人雅集席间,缓缓叙说自家亲眷的旧事。
她安坐茶席融融灯影之下,语调松弛冲淡,娓娓讲起外祖母那一段浸染宿命的往事。
初听之时,我尚持一份全然理智的旁观姿态,如同拆解一桩线索盘根错节的疑案,冷眼静观这番叙述,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沈沅谈及往昔,外祖母病重垂危,阖族老小搁置俗务,匆匆奔赴故里。众人早已预想好离别结局,满心攒起离愁,都以为此番便是生死诀别。谁料外祖母凭着一身韧力闯过鬼门关,硬生生又挣得半载光阴。一场声势浩大的送别,到头来竟成一场啼笑皆非的虚妄。
我静静聆听说辞,心底暗自慨叹,天命向来善于拨弄人情时序。
故事流转,转折倏然而至。
外祖母挣脱死劫,得以苟留人世。可阖家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弛懈,巨大的情绪震荡向内反噬。那一段时日,沈沅郁结郁气,缠绵枕席,染病多时。血脉牵绊本是双向相缠,一人侥幸留住人间烟火,便要有另一人承接这份情绪透支带来的损耗。绝境重生从非全然美满的馈赠,命运赐予的每一分侥幸,暗中早已标下代价。
闻至此处,压在我心口那方磐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虚惊落定之后,亲眷各自回归旧日生活,总以为来日尚远,相伴朝夕尚有许多,不必惜取当下。待到半载之后,外祖母终至油尽灯枯,命运却刻意错开机缘,她终究错失了至亲最后一面。
世人总爱预先推演结局,可面对浩荡天命,人的万般筹谋,终究脆弱不堪。
沈沅以清淡戏谑的口吻,袒露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她言及自己暮年归宿,倘若来日弥留,不必亲友千里奔丧赶来相送。若是众人风尘仆仆奔赴诀别,而我却迟迟不肯辞别人间,未免太过扰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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