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栖石香》
无形的重压沉沉覆上肩头,我不敢再有半分震颤,腰臀稳稳垫高,伏卧棉枕之上,安分承接每一记落下的惩戒。
身后连绵不绝的闷响归于沉寂之时,卧房之内,唯剩一片死寂。
母亲心思缜密,素来爱惜颜面。盛夏衣衫轻薄,外露的肌肤但凡留有淤痕,极易惹人窥探。她心中自有分寸,落鞭之时刻意规避手臂这类短袖难以遮掩之处。
皮肉表层腾起灼烫胀痛,绵长的酸胀钝感循着筋络蔓延,自脊背一路沉坠至小腿后侧。方才阵阵痛感逼得我呼吸紧促,周身虚软无力。所幸仅伤及浅层皮肉,未曾损及筋骨,只需以药剂缓痛,行动稍加自持,依旧能够如常行走坐立。
母亲静立在我身后,久久缄默不语。
若是寻常时日,但凡我稍有逾矩,今夜责罚仅仅只是开端,接踵而至的往往还有手书自省文书、彻夜静思,或是叠加别的规训。可此刻,她静静望着我自脊背延至小腿连片的淡红淤迹,终未再出言苛责,亦不曾勒令我罚坐反省。
她只是面色冷肃,妥帖收置那支鞣皮鞭,转身步出卧房,轻轻合上木门。
这般无声的退让,已是她今夜最大限度的松容。
我撑着满身不散的钝痛缓缓挪动身躯,依旧维持伏卧姿态,唯恐牵动后侧酸胀灼痛的皮肉。无边疲惫裹挟着酸麻席卷四肢,今夜难得获准安寝,我沉沉埋入被褥,勉强阖目小憩。
我心底清明,这份宽宥从来不是怜惜,仅仅是血脉亲情残留的底线,她不愿将我逼迫至全然狼狈的境地。
家中自有家规,受罚之人不得私自敷药疗伤。我不敢辜负这片刻安宁,睡前预先调好西洋座钟,待寅时初刻鸣响。
长夜万籁俱寂,整栋宅邸静得落针可闻。
座钟清脆的叮咚声乍然响起,我瞬时清醒,强忍皮肉隐隐翻涌的灼热痛楚,缓缓撑起身躯。
阖家众人早已沉入梦乡,四下幽暗静谧。我不敢点燃灯烛,唯有帘隙漏下一缕清浅月色,借着微弱微光,摸索取出屉匣深处藏好的跌打药酒、消肿药膏与备用药片。
我重新伏卧床榻,埋下头颅,咬紧枕褥,动作轻缓至极,缓缓抬手向后,一寸寸为肩下至脚踝的红肿淤处敷上药膏,慢慢揉散表层淤胀,又取来预先备好的凉白开,悄悄服下消炎与镇痛的药片。
这一切,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所有苦楚、周身淤伤、自我疗愈的法子,自始至终,唯有我一人默默承担。
处置妥当,我重新躺卧衾褥。药力缓缓弥散开来,压下大半刺骨钝痛,只余下浅浅酸胀萦绕不散。我睁眸凝望漆黑的梁顶,心绪沉沉,直至后半夜,才浅浅入眠。
翌日拂晓,熹微天光漫入窗棂。
我尚未全然苏醒,卧房门扇便被轻轻推开。母亲昨夜的盛怒已然散尽,神色冷静自持,不见半分动怒时的戾气,唯有一贯持守的体面与克制。
她绝口不提昨夜惩戒之事,更不会问询我半分痛楚,只是淡淡告知,一早便邀约相熟的西洋女医登门,为我消肿镇痛,施止痛针剂。
听闻此言,心底竟荒唐地滋生出一缕微弱暖意。
我忍不住暗自揣度:
或许终究是母女血脉相连。纵使昨夜她怒不可遏、规训严苛,心绪平复之后,终究不忍我身负伤痛苦苦煎熬。
女医携器具登门,准备为我诊治之际,我依言伏卧床面,尽量松弛腰背与双腿,安分配合诊疗。镇痛针缓缓推入肌体,周身残存的酸胀钝感尽数消散,躯体近乎恢复如常,只剩一丝淡淡的皮肉余感,无碍日常举止行动。
母亲立在一侧,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脊背与腰腿,一句冷静刺骨的话语,顷刻碾碎我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与侥幸。
她语调平淡无波,字字清明,不带半分温情:
“收敛你的神色举止,切莫让外人窥见分毫异样。”
那一刻,我彻底豁然通透。
她从来不是舍不得我承受痛楚。
她只是爱惜自家和睦温婉的门庭形象,舍不得众人眼中明理慈和的母亲身份,被一身伤痕全然戳破。
我们母女之间的拉扯,向来皆是这般模样。
严苛惩戒裹挟着无形桎梏,层层包裹着绵长的精神磋磨。
看似心软的退让与妥协,剥开表象向内窥探,自始至终,皆是为保全体面的算计。
待女医收拾器械离去,房内再度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缓缓起身,移步立柜之前挑选衣衫。换上棉布短衫、长款夏季学生布裤,又取一件轻薄纱质外搭披在肩头。盛夏暑气蒸腾,这般装束实属寻常,旁人只会当我畏惧日晒,不会心生疑窦。
穿衣之时,布料反复摩挲红肿皮肉,细碎的刺痛接连袭来。我不曾僵硬僵持,反倒刻意放缓动作,反复练习抬臂、转身、缓步慢行,强迫所有举止松弛自然,不露半分强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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