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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62. 泣血陈情

父亲方才叫她起来时,沈知微没有动。

她的膝盖像是已经和这满地的凉意长在了一起。她听见父亲那声“起来吧”,也听得出那语气里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全是怒火了。可她的身子,却像有千钧重。不是她不想起,是她知道,自己心里头还压着一样最沉最沉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极细极深的刺,从她后颈一直钉到尾椎。她若就这么起来了,这根刺,大约这辈子也再拔不出来了。

所以她仍旧跪着。跪在这满帐的冷光里,跪在父亲那声“起来吧”之后,忽然又深重起来的沉默里。

“父亲。”她终于又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却像从肺腑最深处一截一截地扯上来的,“女儿这几年,反复思量的,不止是替朝廷求一线喘息之机。女儿想的是,若有朝一日,这个王朝当真再也支撑不住,朝廷再无力管辖各处藩镇州府,延绥,该当何去何从。”

沈敬修坐在她对面。他方才已经极慢极慢地听完了那番关于满蒙两语、血月之约、京城托付、北行装神弄鬼的坦白。他原以为,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更教他心惊的事了。可此刻,女儿这一句话,却像一柄更大的锤,越过那些个荒唐与心惊,直直地砸在了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女儿以为,真到了那一步,延绥最好的出路,或许,是效仿唐时藩镇故事。自领节度,自筹钱粮,自练兵马。朝廷若真已力有不逮,延绥便自成一方。守土安民,不必再拘泥于那道早已名存实亡的君臣之义。”

沈敬修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半炷香的工夫,他就那么坐着,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那盏孤灯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颧骨下那两道极深极深的纹,照得愈发像刀刻上去的。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

“藩镇?”他的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浑,像这满帐的风都被他一并吞进了喉咙。他抬起手来,照着面前那张矮案便是一掌。那案上的茶盏、笔架、几卷文书,全被震得跳起来,又“稀里哗啦”地摔下去。那茶盏滚到地上,碎了。碎片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几粒落进帐中的、极冷极冷的星。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敬修吼了出来。他的须发都在颤,那双素来极稳的手,此刻也像风里的枯枝,抖得停不住,“留后自立,节度自专——你一个蒙受皇恩、晋位皇贵妃的人,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还要不要命了?你还要不要你爹这条命?你还要不要这延绥几万口人的命!下一步是什么?啊?黄袍加身?你也要学那赵匡胤,在这延绥来一出陈桥兵变吗!”

他几乎是在咆哮了。那声音撞在四面的帐布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沈知微跪在那里,没有躲。她迎着父亲那满面的惊怒,忽然极轻极轻地、像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般,笑了一下。

“父亲。”她说。那笑极凉,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将化不化的霜,“您也说了,皇贵妃。”

沈敬修一滞。

“您也说了,我是那个蒙受皇恩、晋位皇贵妃的人。”沈知微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怕,是这些日子来,终于又有人把“皇贵妃”三个字,重新摆到了她面前。“可这皇贵妃,是我自己求的吗?是我自己争的吗?是我捧着金山银山,跪在紫禁城前头,求那皇帝赏我的吗?”

沈敬修望着她,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那日杨嗣昌荐我,说我才具当得起皇贵妃。皇上看着我,像在看一头终于自己走进笼子里的鹿。锦衣卫说,我有婚约。皇上问,成了没有?没成。没成,那便是天家的了。他连一句‘你可愿意’都不必真问,因为那眼睛就告诉我了。我若说一个‘不’字,那日我便出不了那间殿。”沈知微说着,眼泪已经极快极猛地涌了出来。她没有去擦。她跪在那里,仰着脸,任那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在下巴处汇成极细的一线,滴在她那身还穿着草原旧衣的前襟上。

“父亲,您在延绥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您比谁都清楚,那宫里是什么去处。我若进去了,从此这世上,便再没有沈知微了。只有一个会算账的皇贵妃。我要日日揣度着他的脸色,猜他今日是疑我了,是厌我了,还是又想起我这点用处了。我若算得好了,是应当;我若算得不好,那便是欺君。那里头的人,一个个都长着九条舌头。我要和她们争,和她们斗,和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规矩磨到死。父亲,您还要我怎样?您是不是也觉得,那宫里的日子,是什么天大的福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痛。那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的了,像从这近十年里,从每一个她独自熬过去的夜里,从每一页她亲手核平的账册里,一道一道地渗出来的。

“还有秦锐。”她忽然说。

沈敬修又是一怔。

“您知道吗,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我得回来。我得回来告诉他,这事还有转圜。杨嗣昌说了,只要我把北边这条线走动起来,他便能替我再争。我还没放弃。我还没嫁。我还在想着我们的八月十六。”沈知微的声音碎得厉害,像一捧被人从手里打翻的珠子,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可我一回来,他跑来见我。沈大人说,让我与你把话说开。他怎么说?他跪下来,把这红绳解了,双手奉还。然后他叫我‘娘娘’。他叫我‘娘娘’!”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像再也撑不住了一般,将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手搁在冷硬的泥地上,被磕得极响极闷。沈敬修的心,像被那一声,极重极重地剜了一下。

“他连听都不肯听我说。”沈知微哭得已经有些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和着血一块挤出来的,“我还在想法子。我还在往北边跑。我扮什么圣女,见什么清廷的人。可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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