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春归》
秦锐到延安那天,天是晴的,日头温吞吞地挂在半空,把城外那片还带着霜气的野地照得发亮。他带着一千余骑,到得比预想的早了半日。延安协剿营已先一步在城北扎了营,几面老旗在风里翻着,猎猎作响。秦锐远远望见那些旗,又望见那熟悉的城墙,心头竟像被什么极软极热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顶上来。
他把兵马交割给城中留守的韩把总,也不等喘匀气,便独自打马进了城,直往总督府去。这半年来,绥德地界再熟,也比不过延安的街巷来得亲。青石板还是那青石板,路边的老槐还是那老槐,连风里那股子混着黄土与炊烟的味道,都一点没变。他的马跑得又快又急,惊得路旁几个小贩直往边上躲。他却像全没觉着,只觉着这条街,长得永远也走不完。
到了总督府,他先见了沈敬修,将军中从绥德带来的军务细细禀了。沈敬修问什么,他答什么,条理清楚,数目分明,只在听见沈敬修说“知微在后头核粮”时,那心跳猛地一乱,险些把手里那卷文书捏皱了。沈敬修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朝他挥了挥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秦锐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他出了正厅,沿着一道极长的游廊往里疾行。那廊子他从前走过多少回,哪处柱子上有裂,哪扇窗子常开着,他都记得清楚。越走,他步子便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他不晓得自己在急什么,只觉着那半年的日子,像被身后什么东西一路追着,非逼他跑快些,再快些,才好把这些个日子都甩在身后。
推开那扇小门时,沈知微正坐在窗下核粮。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杏色长袄,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只两鬓比半年前又落了几缕细碎的散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只一瞬,她那双极清极静的眼睛里,便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也停不住。
“秦锐。”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是从极深极静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秦锐站在门口,只觉着满身的风沙都被这一声给卸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沈知微已经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带翻了一册摊在案上的账本,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来,她也顾不上去拣。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那目光从他眉骨一路滑到下颌,又滑到他身上那件已经旧得发白的厚袍子上,最后停在他腕间那根旧红绳上。那红绳,她只看了一眼,眼眶便极轻极轻地红了。
秦锐也望着她。这半年的风沙与操劳,把她的脸磨得又清减了几分,眼下有极淡极淡的青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教人心里发颤。他慢慢抬起手来,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小心,极轻极轻地,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两个人都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极轻极轻地往前一倾,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那处,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像一匹刚跑完了千里路的马,怎么都停不下来。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黄土,有马汗,有他这半年来攒下的、极粗粝极滚烫的什么东西。她忽然就觉着,这半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她说。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从这满室将散未散的光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的。
秦锐的喉头极重极重地滚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极紧极紧地,将她箍进了怀里。那力道,像是要把这半年的分别,都从她的肩头,从他的胸膛,一并挤出去。
“我知道。”他说,“我也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他们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轻了,廊下那几枝新抽的嫩芽,在晚照里轻轻一颤一颤的。过了很久,沈知微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贴着他的衣襟,闷闷的,又软软的。
“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她说。
秦锐一愣,从她发顶偏过脸来:“你不说,我自己都要忘了。”
沈知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眼里还笼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可唇角已经弯起来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内室,从一只旧木箱里,极郑重地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甲胄来。
那甲一取出来,秦锐便怔住了。
那是一套极好看的细鳞甲。甲面通体乌黑,却不像他惯穿的旧甲那般黯淡,乌中透着一层极沉极润的光,像一潭被月光浸透了的深水。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薄极细,边缘以暗银线细细绞连,肩吞处雕着一对张口的貔貅,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得他整张脸都清清楚楚。腰间束带是上好的犀牛皮,甲裙垂下来,每一道甲片都如鱼鳞一般层层压着,又轻又密,动起来,便像有极细极细的水波,在甲面上缓缓流动。
“这……”他张了张嘴,看看那甲,又看看沈知微,“这是哪来的?”
沈知微笑了笑,将甲往他怀里一塞:“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攒的银子。攒了很久。托人从西安请了最好的匠人,依着你的身量打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秦锐捧着那套甲,只觉着满手满心都沉甸甸的。他低头看那甲片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人傻极了,嘴半张着,眼瞪得溜圆,活像个从山坳里钻出来的呆子。他慢慢地把那甲翻过来,见内衬是极软极厚的细棉,缝得极密,针脚都是一般的匀。他忽然就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哪来那么多银子。”他哑声问。
“你管我。”沈知微道,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我说攒的,便是攒的。”
秦锐没再说话。他忽然极重极重地低下头去,像要将脸埋进那甲里。好半晌,他才找着自己的声音:“沈知微,我秦锐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这两年内,我定要挣个像样的功业回来。定要。”
沈知微望着他,笑容里慢慢漫上了一层极深极重的东西。她走上前,极轻极轻地将手覆在他捧甲的手背上。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那声音轻而坚决,像在说一桩比天还大的誓,“我只要你活着。不管这仗怎么打,你都要活着回来。后年八月十六,你答应了,要八抬大轿来娶我。秦锐,你记着,你若是死了,便是对我失约。我沈知微最恨的,就是旁人对我失约。”
她说得极平静,可秦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像是一条已经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再用力一点,便要断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不肯落下来的泪,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望着她为了他,把那些恐惧与思念都熬成了一句极轻极轻的“你要活着”。
“我记着了。”他说。那声音又重又实,像把他的命,都押在了这几个字上头。
那日傍晚,秦锐带着那套新甲,回了延安协剿营。
他刚进营门,便有眼尖的弟兄瞧见了,扯着嗓子喊:“秦总兵回来了!”呼啦一声,营房前头便涌出了一大群人来。王二走在最前,仍是那副沉默如山的模样,只唇角极轻极轻地翘了翘。石彪跟在他身后,老远便咧开大嘴,笑得像捡了银子。狗剩则从人堆后头钻出来,挤眉弄眼地往秦锐身后看,嘴里还道:“秦总兵,沈姑娘怎的不跟着一道来?莫不是半路上把你给甩了?”
秦锐笑骂着给了他一拳,又朝王二郑重点了点头:“王头领,各位哥哥,我回来了。”
王二“嗯”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道:“壮实了。倒像个人样了。”
众人大笑。石彪更是抢上前来,勾住秦锐的脖子,道:“来来来,秦总兵在绥德半年,肯定攒了不少好酒。可带了没有?”
秦锐笑道:“带了两坛子,都在马背上。今晚不醉不归。”他说着,又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众人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三张生面孔。一个极高大,光着半边膀子,满脸横肉,正是郑虎。一个又黑又瘦,眼神极利,是耿四平。还有一个沉默如铁,抱拳立在最后,是岳大鹏。
“这三位,是我在绥德结识的好兄弟。”秦锐道。他先拍郑虎的肩,“郑虎,勇得像头熊。”又指耿四平,“耿四平,北边那点山道水路,全在他脑子里。”最后指向岳大鹏,“岳大鹏,波罗堡来的,前哨老手。”
王二一一看了,极郑重地抱拳:“王二。”石彪与狗剩也各自报了名。郑虎见石彪那身板与自己有得一拼,当即眼就亮了,凑上去便要比划。石彪也不怵,两人当场便掰起了腕子。众人在一旁起哄,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王二,也极轻极轻地笑了。
天黑之后,一堆篝火便在营中架了起来。大锅里煮着羊肉,酒坛子一个个开了封。秦锐那两坛子酒不多时便见了底,石彪又抱出几坛子,拍开封泥,挨个满上。郑虎已经和石彪喝成了一团,一个拍着桌子喊“哥哥海量”,一个红着脸骂“放你娘的屁”。耿四平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偶尔举碗,一饮而尽。岳大鹏也慢慢松了架子,被狗剩灌了两碗,脸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秦锐坐在王二身侧。两人许久没这样并着肩坐过了。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年轻气盛,一个沉毅如山。秦锐端着碗,望了好一会儿那跳动的火苗,才低声道:“王头领,这半年,我在绥德,总算是把一营兵,带出了个样子。”
王二“嗯”了一声,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碗朝他举了举。
秦锐也举起来,与他碰了一下。那碗沿相击,声音极轻,像这夜色里极深处的一记鼓点。
“可你心里知道。”王二忽然道,目光仍望着那篝火,“带兵,不是把兵练狠了就完了。得让弟兄们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打。这一层,沈姑娘,比咱们都先悟了。”
秦锐端着碗的手,极轻极轻地一顿。他转过头,望着王二。火光将王二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道旧疤在暗处像一弯极旧极旧的月牙。
“我明白。”秦锐说。
王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夜,风极轻,星子极远。一营的人,喝到极晚。后来,秦锐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延安城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正为他亮着。他低头,极轻极轻地,将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贴在了自己唇边。那绳上,有这半年的风,有这半年的尘,也有这半年,他拼命想她时,自己呼出的,那一点极烫极烫的气。
延安城北,大军云集。
这是延绥自分镇以来,头一回尽起家底。延安协剿营、绥德骑兵、各州县抽调来的乡勇民壮,再加上王二这些年带出来的精锐,林林总总,竟也凑出了一万余人。这一万人,是延绥这几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命根子。除了各处守城的老卒,能上阵的,全在这儿了。
韩把总没有来。他留在了延安城,替沈敬修守着后方。此番统率诸军的重任,便落在了王二肩上。沈敬修与韩把总都看得明白,论临阵指挥,这满延绥上下,再没有比王二更合适的人了。这人虽出身草莽,可这些年在延安,大小战事经历下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带着弟兄们钻山沟的流民头子了。
城北校场上,旌旗蔽日。各营分列,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日头极好,照着那些新旧不一的甲胄,明晃晃的,反出一片冷而乱的光。秦锐那身新甲,在一众旧甲老袍之中,格外扎眼。那甲片极亮,在日光下像一潭流动的银水,随着他勒马回身的动作,轻轻一荡,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似在发光。郑虎骑着匹极壮的黑马跟在他身后,一双豹眼四处乱扫,嘴里不住地“啧啧”:“总兵,这便是延安的大军?好家伙,看着比咱们绥德那点子人,体面多了!”
耿四平在一旁极轻地“嗤”了一声,没接话。岳大鹏也沉默着,只把目光从那些旗号上一一掠过,像在清点什么。
沈知微从营帐中出来时,身后跟着周慎行与狗剩。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骑装,外头罩着件鸦青斗篷,发间仍是那支素银簪。她没骑马,只步行着,在一众披甲武将之中,倒像一杆极清极细的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教人怎么也忽视不掉。
战前军议,设在中军大帐。
帐中极宽,四壁挂着新绘的晋陕舆图。王二坐在主位。韩把总不在,沈敬修也不在,他便坐了那位置,坐得极沉极稳,像座山。沈知微坐在他左下首。她只管粮草调度与转运核算,并不参与行军布阵的决断。周慎行与狗剩随侍在侧。秦锐、石彪、郑虎、耿四平、岳大鹏,以及各州县来的将领,分坐两侧。葭州领兵的是个黑脸参将,叫孟九州;吴堡来的是个极年轻的游击,叫丁延年;米脂、清涧两处,各遣了一员副将,一个姓常,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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