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腊月二十,天阴沉得像一块旧棉絮,沈微澜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个下午。
沈氏的账她翻来覆去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揪出新的窟窿。小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差旅报销,大到一笔对不上时间线的项目款,像一窝藏在墙缝里的蟑螂,以为打死了几只,掀开墙纸一看,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一片。
她把最后一份流水表拉进比对模板,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红框。
有一笔款子转出去了,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但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的空壳公司。她查过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实缴为零,办公地址是一间虚拟办公室。
手机亮了一下。
元发来消息,言简意赅的一行字:【沈鸿远又接触了一家境外资方,做矿产的,资金体量不小,预计年前会有实质性进展。】
沈微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节拍很稳,和她此刻的心跳一样稳。
她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跑过一串连锁推演。
如果这笔钱年前到账,沈鸿远至少能撑过年底,有了现金流就能周转,能周转就能拖,能拖就会生出新的变数。她的全盘计划里,最核心的一个变量就是时间。时间是她的刀,也是沈鸿远的盾。
现在这面盾,可能要厚起来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香樟树的枝丫刮过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低语。
沈微澜垂下眼睛,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继续翻下一页账目。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还是元的消息,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是沈家老宅那边发来的微信,发消息的人是她大伯母。一条语音,足足五十二秒。
沈微澜看着那条语音条,没有立刻点开。
她跟大伯母没什么交情。母亲在世时,有一年老宅过年,大伯母坐在沙发上接了母亲的年礼,没起身,对旁边的小姑笑了一声:“婉清就是命好,嫁进来什么都不用愁。不像我,操劳命。”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伯母又补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屋子人听见:“不过光会投胎有什么用,也没见她给沈家带来什么。男人嘛,就吃这张脸。”
后来母亲死了。大伯母参加完葬礼,转头就在牌桌上感叹:“婉清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脆了。千金小姐嘛,经不住事。”
在此之后,沈微澜再也没跟大伯母说过话。
上一次大伯母联系她是两年前的春节,对方群发了一条祝福图片,她没回。
接着是她和陆承衍结婚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的时候,大伯母托了家里跟随多年的老管家亲自登门。
老管家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站在玄关处,双手将一只紫檀木礼盒递上来,微微欠身:
“沈太太——老宅那边的太太——让老宅这边备了一份贺礼,恭贺微澜小姐新婚。太太的原话是,‘微澜是沈家女儿,嫁进陆家是高攀了,我们做长辈的脸上有光。家里什么时候都给她留着一双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太还交代,让老宅这边务必把话说周全了。说从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微澜小姐看在长辈年纪大了、嘴笨心不坏的份上,多担待。”
全程没有一个字是管家自己的意思。每一句都是“太太的原话”“太太让转达”“太太交代”。
当时,沈微澜打开礼盒。内衬是绛紫色丝绸,一套老坑玻璃种翡翠首饰,耳坠、戒指、镯子,水头足得能映出人影。旁边搁着一张烫金贺笺,上面是手写的两行字:
【微澜吾侄:
欣闻佳期,阖府同庆。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愿你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大伯母方氏敬贺】
写得体面,姿态也放得够低。和当年坐在沙发上接母亲的年礼、连身都没起的那个大伯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沈微澜把贺笺搁回盒子里,盖上盒盖。
后来那张贺笺被她扔进了垃圾桶。至于那套翡翠,她从来没戴过。
如今,沈微澜点开了语音。
大伯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亲热得像泡在蜜罐子里腌过:“微澜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身体好不好?天冷了要注意保暖啊,女人家不能着凉的。你看你嫁过去也快半年了,伯母一直惦记着你,又怕你忙,不敢多打扰……”
沈微澜面无表情地听着。大伯母的寒暄拖了将近三十秒,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压低,像在说什么体己话:
“年底了嘛,家里亲戚都回来了,你几个堂哥堂姐都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微澜了,什么时候回老宅吃顿饭?你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老人家嘛,就想看看孩子们。微澜啊,你现在是陆夫人了,不一样了,家里有些事,还得靠你帮衬帮衬……”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帮衬帮衬”四个字拖了个绵长的尾音。
沈微澜把语音听完了,然后关闭对话框,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沈家老宅。她在那栋宅子里住了二十八年,可是母亲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她为什么跳下去”。他们忙着切割,撇清,在葬礼上跟来宾交换名片。至于那个从楼顶摔下来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人在意。
现在她是陆夫人了。
手机又连着震了几下,是邮件提醒。
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整整齐齐躺着七八封新邮件,标题都是差不多的格式。
“诚邀陆承衍先生及夫人出席”“诚邀陆太太参加”“关于第十二届商会年会,恭请陆夫人光临”。
她一封一封点开,目光扫过那些正文,措辞客气,恭敬,带着一种此前从未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热度。
又一封。这一封来自一个她知道的慈善基金会,去年沈鸿远让人去申请过一次合作,被对方的行政经理客客气气地挡回来了,连负责人的面都没见着。现在同一家基金会,邀请函上写的是“陆太太”。
她关掉邮件,合上电脑。
书房里的暖气好像太足了,她觉得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枯枝和冻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去。
不值当的,不值得为这种事费神。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沈家老宅门口、等着有人为她的母亲伸张冤屈的小女孩了。
现在,她自己可以给母亲伸张冤屈。
晚上十点半,她下楼倒牛奶。
楼梯走到一半,她闻到了客厅里飘上来的味道。
干燥的木香,混着一点橙子被切开后散发出的清甜。
她走下楼,看见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圈拢住沙发那一小片区域。
陆承衍坐在沙发那头,身上搭着那条灰色薄毯,手里翻着一沓文件。茶几上照例摆着一碟切好的水果,两杯水。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握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想到可能是管家看她没下楼,时不时把凉了的水拿走,重新换一杯温度正好的。
陆承衍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明天出门吗?”
“去金融街。”
“明天降温,零下三度。出门穿厚点。”
沈微澜“嗯”了一声。从果碟里叉了块橙子,塞进嘴里。橙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两下,把叉子放回碟子边上。叉子搁在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安静了一会儿。
客厅里只有陆承衍翻文件的声音。纸页哗啦一下翻过去,然后归于沉寂。暖气管道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远处隐约有鞭炮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絮。
沈微澜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杯子端在手里,手心贴着温热的杯壁。
陆承衍的翻页声停了一拍。
沈微澜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转过头去,陆承衍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翻文件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只是,他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拇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才翻过去。
沈微澜看着他的侧脸。落地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怎么了?”沈微澜开口。
“没什么。”陆承衍没有抬头。
沈微澜移开视线,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窗外有风,香樟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客厅里暖气很足,足到她觉得穿着毛衣有点热了,但她没有脱。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在玻璃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上楼了。”
陆承衍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嗯。”
沈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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