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曙》
夜里,整个永宁城归于沉寂。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张贴在告示栏上快要脱落的层层纸张。
贴在最外面的,大多是最新的,时间也离得比较近,有些为新颁律法,有些是科举榜文,更为隐秘的,是朝廷的追捕令或私人的追杀令。
不知何时,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告示栏前,穿着短衣紧口裤,露出一段枯树似的脚踝,踏着双破破烂烂的麻鞋。
他的鼻子以下都被黑色面罩遮挡,只露出一双阴鸷的鹰眼,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栏上贴的一幅画像。
那画上的女子也是只有上半张脸,皮肤偏麦色,眼窝比常人的稍深一些,眼睛很大,眼尾弧度向上微挑,似笑非笑。最吸引人的,是她右眼角的一颗小痣,颜色稍浅,却在画纸上盛满了盈盈的月光。乍一看,有点不像永宁的本地人。
画像旁边,写着详尽的文字:
姓名:安然
年约十九,身高五尺五寸。
此人性格狡猾诡诈,骗走本人万贯家财,今仍在永宁城内逍遥。若能取其性命,我愿赠与五十两金表示感激。有意者可到城西竹林相见细谈。
鹰眼在告示栏挑选许久,最后揭走了最贵的安然,揣进了袖口。
然而,还没走远,他冷不防生出强烈预感,警觉地回头,发现背后不知不觉地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少年一身黑色,身体高挑劲瘦;眼眸深沉,墨瞳浓得几乎能和夜色融为一体,其中看不到任何外露的情绪;鼻梁高挺,唇形流畅,左耳单挂着一枚银色耳坠,状若蝶翼,欲振翅而飞。
许是出于同类人的某种默契,鹰眼在与他对视上的同一刻,便意识到,这是位抢生意的同行。
他沉下气息,双手慢慢绕到腰后,握住了鞘中蓄势待发的双刀。
然而,一个眨眼的工夫,少年竟活生生消失在了眼皮子底下,街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遇见只是错觉。
鹰眼四下里仔细查看,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呸,见了鬼了!”
他暗骂一声,转身离开。
下一秒,脖子突然感到一丝冰凉和短暂的剧痛,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响声,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
模模糊糊的,鹰眼看到了自己缺了一颗脑袋的身体,还有往外汩汩冒血的脖颈。
刚才消失的少年重新出现,此刻鬼魂一般站在鹰眼身后,手上握着把反射寒光的匕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
他面无表情地从鹰眼的袖子里抽出安然的画,展开查看。
……实在是太像了。
秦曙赫盯着画上的人,目光发直,就要将那剜出一个洞来。
良久,他极慢地眨了眨眼,折起画纸放进衣服前襟紧挨心脏的位置,熟练地清理干净地上血迹,提着鹰眼的尸体和头,卷走告示上剩下的“安然”画像,晃身隐匿在街坊的屋舍之间。
在另一处黑暗的隐蔽之地,缓缓出现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
翌日清晨,城西竹林。
秦曙赫抱着剑站在荫凉地里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辆马车款款而至。马车在竹林外停下,驾车的车仆歪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过了几秒,朝他走了过来。
车仆眼中露出常年习武之人惯有的精光,说话像在对什么暗号:“可是见到了东西?”
秦曙赫拿出告示给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怀里。
车仆确认后,收起面上的戒备,礼貌道了句“多担待”,将秦曙赫引到马车旁。
里面的人听到附近有动静,试探地开了口:“敢问高人真有能力取来那女子的命?”
说话的人呼吸比常人都要重,略喘而不虚,反而中气十足,应当是个生活滋润的胖子。
秦曙赫看向挡着那人的车帘,问道:“为何要杀她。”
王充闲转了转拇指上的金镶玉的戒指,语气不自觉变得怨恨:“她就是个毫无廉耻坑蒙拐骗的棍徒!冒充胡商,偷盗我府上的东西,我恨不得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秦曙赫:“一百金。”
王充闲:“?”
他不是又遇到了个新骗子,这年头的人都这么缺钱吗?
他笑起来,脸上的肥肉向上挤成两个山头:“一条小小的人命而已,对小兄弟来说应该轻而易举,何必与我为难?”
“她贵。”
“……”
秦曙赫抬脚欲走。
“八十两,如何?”
眼看人就要走远。
“八十五两,最多了!”
王充闲抬手擦了把头上的薄汗,喊道。
他倒不怕张口要钱的,只看钱的人才好说话,不来那些拐弯抹角的,谈起事来也爽快,多付点金银也不亏。
秦曙赫折返回来,靠近了马车:“我需要其他信息。”
守在旁边的车仆看他接近的动作,瞬间从腰间抽出刀,闪步上前,架在了秦曙赫脖子上。
王充闲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又听见外面刀剑相碰,忙制止道:“停下!停下!”
秦曙赫站在原地丝毫未动,淡淡地看了那车仆一眼。
车仆与他对视,隐隐感觉眼前的少年身上有着深不可测的危险,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时间长了,便无端地让人冒出回避的冲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车仆心里做出断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那种发自本能冲动促使他收了刀,安安分分地站到了一边。
秦曙赫无动于衷地对着帘子重复道:“我需要其他信息。”
若是换个精明圆滑的杀手,王充闲必会充满提防,然而眼下的情形反倒让他更加确定此人的能力,忙回忆起来,思索道:“我想想……对了!这个‘安然’当时和另一个人一起见的我,也是个女子,她没戴东西遮住脸,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很大,长得不高,脸色很臭,但凡见过一面都得怀疑是不是欠了她家银子!”
还没等秦曙赫说话,王充闲兀自拍了把大腿:“好嘛,现在想想那女孩完全就是汉人模样,和她家主子一样,怎么可能是来自外邦的胡商,岂有此理!”
秦曙赫沉默片刻,说道:“我要‘安然’的信息。”
王充闲一想到始作俑者,火气蹭地窜上胸口,一下子没了在这细细交代的耐心,有些烦躁道:“谁会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要是记得清楚还找你作甚,直接上报官府不是省事得多?你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接这门生意?”
秦曙赫隔着一层布都能闻到股熏人的口气从马车上袭面而来,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他道:“先付五十两定金。”
王充闲噎了一下,一团火被哭笑不得的情绪浇灭,问道:“我怎么确定,你不是第二个贪财的棍徒?万一你拿了银子跑了,我到哪找你去,像你们干这种行当的,不都最怕仇家上门报复?”
“平仁坊兴康巷,找禾日。”
王充闲反应很快:“你叫禾日?”
前面的地名他有所耳闻,那片离皇城比较近,里面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听来不像作假,就是这名字陌生,须得先求证一番。
……
当日下午,秦曙赫再次来到竹林,从王充闲那拿走了五十两定金,约定十日内取来安然的头。
王充闲走时警告他:“小兄弟,看你年轻,想必没怎么吃过苦头。虽然不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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