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刀玉剑照残雪》
寺庙之外的春雨再大,钟焕也有耐心等它停止,可面对屋里女孩儿的泪雨,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不知所措的滋味。
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紧,喉头发涩,钟焕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掌心湿润,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因为紧张出的汗水。
他伫立在原地,侧头看向闻歌,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钟焕和闻歌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他的视力又本就出色。
这一眼,钟焕看见闻歌泛红的眼眶,和顺着面颊落下的泪水,一滴一滴,从下巴落到地上,仿佛砸出了无声的花儿来。
或许是留意到了钟焕的视线,闻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对着寺庙的墙壁。
四面的墙壁,斑驳晦暗,仿佛无声地向路过的人们诉说着往事。
往事如烟,缥缈如影。
人囹圄在这一方渺小的寺庙里,对于这些往事,一概看不见。
闻歌心里惆怅万千,仿佛有东西在心口堵着,叫她不太舒服。
她站在昏暗的寺庙里,抬起手,用衣袖使劲儿刮了一把脸颊,充满了坚决毅然的狠劲儿,仿佛这样就能将眼泪流出的那点儿零星的脆弱尽数抹去。
等到她再抬起脸,一点儿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正正照在这一张面色苍白的小脸上。
那张脸冷若冰霜,写满了果断与坚定。
视野里,少女瘦小却不孱弱的身形仿佛在刹那间抽条长高。
原本还算宽敞的寺庙恍然间变得逼仄起来,这显得少女的形象格外高大,钟焕觉得自己应该仰视她。
闻歌就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草,在风吹雨打下被迫长高,拼了命去拒绝命运的摧折。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尽管她偶尔会流露出符合年纪的脆弱与焦虑,但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果决坚韧的灵魂。
锋利、耀眼,就如同她手里的刀锋。
尽管看到闻歌擦干了眼泪,可她落泪的模样到底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钟焕的心上。
她哭了,他手足无措。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
他应该说些什么呢?
要让她不要哭了吗?或者是安慰她说“千难万难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他连她为什么而哭都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样一个并不熟悉的灵魂?
钟焕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难受,却发现不知说什么话。
还有什么说得出口?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很久以前他听人说过,眼泪是载愁的舟。
人们常常使用“梨花带雨”这一个词儿来形容美人落泪,企图用足够优美的意象掩盖悲伤。
可是这实在太不准确。
梨花的瓣子太轻太薄,从梨花儿上落下的那点雨远远不够,那点儿雨载不动许多愁。
闻歌的眼泪,仿佛有千钧之重,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明明他对她的过往一概不知,可他却无法控制地心疼她。
钟焕静静地站在那里,平生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到迷茫。
他总是这样。
他不是一个适合社交的人,因为他愚钝,因为他无情,因为他总是不明白身边的人们心中所想。
可闻歌到底是闻歌,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闻歌给了他答案,把他一个悬在嗓子眼的心摁了回去。
当闻歌望进钟焕充满关切的眼睛时,她忽然展颜一笑,嘴角一扬,眼眸一亮,就像是在说——“不要担心我,这有什么大不了。”
只一眼,钟焕哑口无言。
闻歌想说,这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她不过是落了几滴眼泪罢了,这世间那么多苦水,那么多眼泪,她这几滴眼泪落进去,无异于溪流入江海,沧海一粟罢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
这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
雪恨刀上没有干却的雨水在闻歌拎起刀时顺着刀锋滑落下来,就像她方才的眼泪。
眼泪和雨水一样,轻飘飘地消散在晨曦的云烟里。
闻歌向着钟焕走去,一步一步,背对着那尊巨大的佛像走远。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它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悲悯的笑容,看着闻歌走远。
闻歌背脊笔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干脆、一往无前。
钟焕为她打开寺庙的门,两人前后相继走出了这座破庙。
道路泥泞,雨后的路实在是不太好走,每一步都几乎陷进泥土里,不过没有关系,闻歌和钟焕依旧将每一步稳扎稳打地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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