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万安》
赵夫人坐在沈京仪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低声和旁边的孙夫人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寒暄。
孙夫人则正在吃一块玫瑰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过了才咽下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女儿孙蕙身上。
孙蕙方才在屏风前和公主聊了几句之后便回到座位上,此刻正安静地喝着茶,没有参与林苏二人的交锋。
孙夫人看着她,眉目间有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她的女儿不需要和人争,方才那一番屏风前的对谈,已经让她在公主心里留下了一个“有见识、不做作”的印象。
宴席过半,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去几个在流芳榭伺候的小内侍正在廊下换灯笼,旧灯笼摘下来,新灯笼挂上去,动作不算轻,竹竿碰到廊柱发出几声闷响。
沈京仪正侧耳听着林昭宁和苏明瑟新一轮的交锋,没有注意到廊下的动静。
苏明瑟正在说自己在父亲书院里和举子们打辩论的故事:有个举子说女子读书无用,她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列女传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完问他哪个女子的学问不比他高。那举子面红耳赤,从此见了她便绕道走。
众人听得入神,连林昭宁都忘了反驳,只是端着茶盏,眉梢微挑。
就在这时,廊下的骚动声忽然大了些。
一个年轻的小内侍大约是第一次当差,手忙脚乱地把一盏旧灯笼碰掉了,灯笼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烛火早已灭了,但残余的灯油洒了一地,正好溅在旁边一个端着茶盘走过的宫女裙摆上。
宫女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盘里的茶壶歪了,壶盖叮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两半。
沈京仪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云娘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京仪用眼神拦住了。
“怎么回事?”沈京仪问道。
那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字竟也说不出来。
那被溅了油污的宫女也跪下来,捧着那半壶茶,脸色比小内侍好不到哪里去。
林昭宁停住了话头,连一直沉默的赵婉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内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京仪身上。
这一刻,没有人关心那个小内侍和那个宫女。
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公主会如何处置。
这个小内侍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比沈京仪还要小上几岁,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细得见骨。
去年冬天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看见一个小内侍蹲在墙角偷偷喂一只瘸了腿的野猫,从怀里摸出半块冷掉的馍馍,掰碎了放在猫面前。
那只猫吃完了还用脑袋蹭他的手指,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时她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沈京仪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
小内侍的额头又往地上贴了三分,惊慌地回话:“回殿下,奴、奴才叫小圆子。”
“新来的?”
“回殿下,奴才二月里才分到御花园当差。”
二月到现在不过三个月。
沈京仪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她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底碰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声音转了一下。
“那盏掉下来的灯笼,灯油是你添的?”
小圆子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回殿下,是、是奴才添的。奴才以为添满了不容易灭,没想到添得太满,灯笼太重,绳子吃不住力……”
“添了多少?”
“回殿下,添、添了满满一壶。”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彻底伏在了地上,像是等着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你起来。”
小圆子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旁边的宫女也愣了一下,悄悄抬起头看了沈京仪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跪着能解决问题吗。灯笼掉了捡起来,灯油洒了擦干净,茶壶碎了换一把。你是御花园的内侍,不是刑部大牢里的囚犯。”
小圆子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印子,他抬起头看了沈京仪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京仪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冬天里他喂猫时笑得弯弯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
“去找管事的领十下手板,罚半个月月钱。下次添灯油记住,满则溢,凡事留三分余地。
还有,那只野猫,以后在御膳房后门口放个碗,别老让它翻泔水桶。”
小圆子愣住了,公主竟记得他这么一个连管事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内侍,喂过一只野猫。
沈京仪摆了摆手:“去吧。”
流芳榭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京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目光落在窗外太液池的水面上。
她方才那番处置不轻不重,既有惩戒又有体恤,既不让人觉得公主好欺负,也不让人觉得公主苛刻。
一个能记住奴才喂野猫的主子,比一个只会赏赐的主子更让人敬畏。
赏赐是居高临下的恩典,记住是对人的在意。
前者可以让奴才卖命,后者可以让奴才死心塌地。
赵夫人端起茶盏掩住了半张脸。
她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心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苏明瑟。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朝沈京仪微微倾了倾身,赞叹道:“殿下处置得真好。臣女方才还在想,若是换了我大约只会罚了事,却不会记得喂猫这种事。这便是为君之道和为臣之道的区别。”
林昭宁的余光扫过沈京仪的脸,看见沈京仪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林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到猫,臣女方才是想说,臣女之所以不养猫,倒不是怕它抓书,而是猫这东西生性凉薄,有奶便是娘。今日你喂它,它便蹭你的手。明日别人喂它,它便蹭别人的手。倒是我养的那只鹦鹉,在书房窗下挂了六年,从一只蛋养到会背书。它只认我一个人的声音。旁人学我说话,它理都不理。所以臣女一直觉得,猫不如鹦鹉。鹦鹉认主。”
这话一出,赵夫人的茶盏叮的一声碰在了碟子上。
苏明瑟方才夸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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