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仙途》
正值初春,四野黯然无光,连一丝绿意也无,透过薄雾向远处望去,山河满目疮痍,仅有战火留下的残垣断壁,以及白骨蔽野。
崔璟半倚在窗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只不过在她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见周遭的环境时,再联系到这些时日的仓促、狼狈,心中再也止不住哀愁,小声啜泣着。
自永嘉年大败后,神州倾覆,异族铁骑轮番肆虐故国旧地。胡人们声势破竹一路南下,北边的国土几乎尽归其手。
故都长安,更是被大火焚尽,只剩一片焦土。人复相食,关陇之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六月,河东柳氏东眷,汝南太守柳定珍,从任所携家眷南迁了,震惊朝野。
同月,安定皇甫氏率门下部曲、佃客举族南迁襄阳。
河间、东海、关中等地郡望蠢蠢欲动,直到琅琊王氏举族南迁金陵,四海皆震。
这是第一个南渡的大族,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地位名望之高,其他郡望难项其背。
数日后传出消息,泰山羊氏、东海徐氏、渤海刁氏,随琅琊王氏共同南迁。
一时间,四海皆动,是否南渡避难,各地郡望在族中展开了激烈的争执。
崔璟所在的清河崔氏亦不可避免,这些时日门庭若市,不仅仅是崔氏族人,还有依附于崔氏的士族、豪强。
时任族长的是崔璟祖父,崔宜。
南渡关乎崔氏生死存亡之大事,自是无敢轻怠。
数月前,族中虽有反对南渡的声音,但大多是老辈们的想法。自琅琊王氏决意南迁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族中名宿也决定南渡过江避难。
崔璟原是跟着家中姊妹亲眷的,只是行至常山时,为流民冲散,崔璟所乘的车架不慎与族人失散。
不容崔璟多作感伤,一个作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突然冲进了马车。
“娘子,匈奴的大军已经攻破洛阳了。传闻……传闻陛下和皇后在南下路上被俘,我们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近年来,晋室流年失利,不乏有大厦将倾之兆。但天子被俘,这还是打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
胡人向来暴虐成性,每每攻破一城,必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崔璟等人本就惶恐不安,闻言更是面无人色。
“连陛下和皇后都落在了胡人的手里,莫非我们的脚程还能比御驾快不成?”众女脸色一变,近乎绝望道。
“七娘,不如我们前往益州吧。”
说话的是车中另外一名华服女子,年纪约许及笄,虽有些憔悴,却难掩其姿色,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眼噙泪,很是悲悽。
她是清河公主,当今陛下与皇后,正是公主兄嫂。
洛阳城破后,清河公主及其母郭贵嫔出宫逃难,行至南阳时两人失散,恰逢此时崔璟同样与家人走失,互通身份后,遂与崔璟一同南下。
次日,就当两人欲沿着长江水向蜀中而去时,却刚好与一支胡人的骑兵相遇。
两人深知落在胡人手里的下场,清河公主见情况不妙,带着两个侍女与崔璟同乘一车,匆忙向远处逃去。
“六娘,趁着你我二人的护卫还拖着,咱们快逃吧!”清河公主带着哭腔地说,就连声音也有些发颤。
两人到底是未经人事的贵女,哪里经历过这等场面,皆是乱了阵脚。
在车夫的驾驶下,马车开始向远方驶去,有个眼尖的胡人骑兵用一口异族口音大喊道:“那两个娘们儿驾着马车逃了!”
随后,一行人驾马紧跟着崔璟她们的马车。就在这时,一道寒芒瞬息间飞来,正中马车的车轴,只听见轰隆一声,马车应声倒地。
崔璟只是感觉一震,马车便停了下了。
原是马车的轱辘被弓弩所摧毁。
自马车爬出来后,崔璟和清河公主神色惊恐地看着团团将她们的胡人们。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娘们还想往哪儿跑!”
不知是谁忽的道出一句“跑啊”,崔璟和丫鬟们迅速四散逃去,就连清河公主也步履蹒跚地钻进密林之中,丝毫没有皇家公主的体面和尊荣。
崔璟沿着山间小径一路逃跑,只是很快她就到了道路尽头,立于崖壁一耸石之上。
远处江风巽巽,海天连成一色,景色格外壮丽。崔璟眺望这片将天下九州分为南北的江面,却没有半分欣赏景色的兴致,脸色却愈发苍白了。
混着江水的潮起潮落声,崔璟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胡人的声音。
崔璟一行清泪缓缓流下,回眸望了身后的山径一眼后,似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她再未回头,咬牙跳下了山崖。
噗通一声,崔璟纵身落入江潮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尽管她勉强睁开眼皮,可江潮绵延不断,一个浪头拍过来,崔璟便晕了过去,再不省人事。
江渚之上,巍峨群山之间,风鬟雾鬓的云雾中隐约透出几道身影。
只见一青衣道人飞上云端,环顾周身的云雾,神色癝然道:“不知是哪位道友,既行至此处,何不出来一见?”
须臾,远处的云雾中传出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一阵翻涌后,自雾中显现出一道美艳的身影来。那女子约许二八年华,头戴花冠,身着碧色宫装,三千青丝随风飘扬,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只见那女子樱唇轻启,笑道:“早闻魏道友神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拜服。”
“原来是水芸道友当面,只是道友与人追寻贫道至此,不知是何缘故?”
魏姓道人神念微动,双眼微眯,面上不由得冷冷笑了笑。
水芸仙子心中不免一惊,却仍强装镇定,展开一张绝美的笑颜:“道兄说笑了,此地除了你我二人,岂会再有第三人!”
魏姓道人冷哼一声,未再开口,只是聚起法力朝着山间随手一挥,遥空向山峰处打去。
就当魏姓道人法力凝聚的赤色火莲接触到山峰的一瞬间,山石崩塌,很快,自爆炸点升起一阵诡异的黑烟。
与此同时,一朵黑云自山峰之上翩然而至,只是乌光一闪,一个相貌妖异的老道凭空出现在水芸仙子身侧。
没人注意的是,在爆炸点,几缕细微的光芒悄然潜进山峰内部。
“桀桀桀……一甲子未见,魏道友的实力又精进了。”
老道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青衣道人露出一口白牙,看起瘆人的慌。
魏姓道人却是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幽魂你这老鬼!怎么?这些年把一甲子前损失的元气都恢复了不成?”
闻言,那幽魂老祖面上虽不显,心中却不免沉了沉,冷着声道:“魏道友的赤阳天火凶名赫赫,老夫自是不敢试其锋芒。可如今魏道友受了天阴老妇一掌,这一身通天盖地的神通,不知还剩下几成?老祖我实在好奇的紧呐!”
说罢,幽魂老祖不怀好意地盯着魏姓道人。
他口中的天阴老妇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诨号天阴姥姥,一身修为高深莫测,神通冠绝云中。
“老夫接了天阴一掌不假,不过就凭你区区一个元婴初期的老鬼,且不提老夫是否有碍,就算老夫的玄功就算只剩下一成,也足以将你这老鬼焚化干净。”
魏姓道人负手而立,冰冷地看着对面的幽魂老祖,暗中却悄悄掐诀,欲出其制敌。
听了这话,幽魂老祖先是面色一沉,旋即将目光转移到身侧的水芸仙子身上,再与魏姓道人对视时,面上不由得就露出一抹戏谑之色。
显然,魏姓道人也明白了幽魂老祖的意思,冷眼望向水芸仙子,高声道:“水芸道友在此,莫非是打算与我火阳宫为敌?”
一旁的水芸仙子面色如水,抿唇笑了笑,却没有回答魏姓道人的话,贝齿轻启:“道兄,事已至此,你还打算留着那件宝贝不成?如若你肯将宝物交出来,妾身与幽魂道友自然不会为难。”
“水芸道友所言甚是,如若魏道友愿意交出那件异宝,我等自是不敢为难。”
幽魂老祖嘿嘿一笑,接过话出言附和,暗地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魏姓道人怒极反笑,“两位真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只怕我交出那古宝,便是身死道消之时!两位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离去罢!”
说话间,魏姓道人突然大手一挥,袖中一道金光径直向外飞去,那道金光顷刻间凝结成一道金色手印,向幽魂老祖二人拍去。
水芸仙子二人始料未及,似是被魏姓道人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到了。只是两人修炼至今,斗法经验颇为不俗,眨眼间就反应过来。
“好胆!”幽魂老祖惊怒交加,大喝一声,忙化作一缕遁光飞速躲避攻击。
水芸仙子亦是不敢轻视魏姓道人的手段,掐诀收敛身形,隐于一片云雾中,不知去向。
失去水芸仙子的踪迹,那手印如附骨之疽,死死追着幽魂老祖不放。幽魂老祖只得唤出一面盾牌挡在身前,又迅速一拍储物袋祭出一件血色小戈。
幽魂老祖双手掐诀,顷刻间,那血色小戈周身萦绕着一层浓密的血雾,径直向金色大手印劈去。
只听见轰隆一声,金色大手印应声碎裂,化作一团光芒四散开来,血色小戈亦同一时间自空中落下,身上的血芒显然淡了几分。
幽魂老祖小心翼翼将血色小戈收进储物袋,脸色十分难看,回首对着那片云雾忙道:“水芸道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幽魂道友就算不提,妾身也晓得分寸,久闻魏道友大名,今日不得不讨教一二了。”
话音一落,水芸仙子自云雾中显出身影,巧笑倩兮,只是将髻上发钗一甩,一道红色剑芒迅速向魏姓道人攻去。
而幽魂老祖此时也祭出一件黑色宝幡,驱动法宝内的阴魂对敌,一团团漆黑如墨的黑雾笼罩在山峰之间,霎那间天地失色,凄厉哀鸣之声不绝于耳。
水芸仙子目中快速闪过一丝讶然,不想那幽魂老鬼连九煞鬼阴幡这样压箱底的法宝都祭了出来。
魏姓道人飞向空中躲开那道剑芒,又放出了一件金色小钟的法宝驱散了冲上前来的阴魂。然后眸光微凉地看着对首两人,不等两人出手,抬手将衣袖一甩,一方阵盘顺势落在了河谷中央。与此同时,四杆阵旗自一座山峰飞出,迅速落在四方山峰的上空。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滚石四落,四方分别闪烁青、白、红、黑,四道光芒,并迅速向外飞去。
幽魂、水芸二人心道一声不好,只是来不及遁走,直接就被笼罩在法阵内。
法阵中天地灵气暴动,飞沙走石、天崩地裂,灵气肆虐开来,化作四灵法相,有青龙沉吟,白虎咆哮,朱雀唳鸣,玄武低吼。
“不好!是四灵血阵!”幽魂老祖显然是看出了此阵的根脚,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水芸道友小心,此阵变化万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四灵血阵是修仙界著名法阵,凶名赫赫,有通天盖地之能,据闻此阵能调动天地灵气化为四灵法相对敌,一旦开始运转,便不死不休。
传闻六千年前,在云中修士与天极修士一战中,此阵屡建奇功,硬生生炼死了十数位元婴修士,一时名声大噪,奠定了此阵在修仙界的威名。
“这牛鼻子果然有埋伏!”水芸仙子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听闻过四灵血阵的大名。
瞧着阵中的威势越来越大,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抹凝重。
四灵盘踞四方,分别操纵着乙木、庚金、离火、癸水四精,不由分说就朝着幽魂、水芸二人袭杀而去。
四灵虽只是灵气塑型的法相,威力不足本体万一,不过有四气相助,再者魏姓道人时不时放出法宝打出对敌,幽魂老祖和水芸仙子两人依然被打的大口喋血,很快就被逼进大阵深处。
“水芸道友,那魏老鬼虽摆不出完整的四灵血阵,可此阵却也有那无缺大阵的一两分威能,如果不及时破了阵眼,四灵法相的灵力便会无穷无尽,直至我等力竭而亡。若道友再不拿出些本事来,今日你我二人只怕都要陨落于此!”幽魂老祖心下一慌,急忙开口道。
水芸仙子先前在琅嬛秘境同阴山教的尸毗夫人斗法伤了元气,轻易是动不得本命法宝的,只是眼下这般情景,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水芸仙子樱唇一张,旋即吐出了一座蓝色小塔,那小塔不过寸许长,塔身透着莹莹幽光,看起来灵性十足,正是她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宝。
水芸仙子咬破舌尖,逼出一道精血打入那蓝色小塔上。那小塔得了精血,顿时宝光大振,对着四灵法相接连发动了好几波攻势,似乎想要将其镇压。
本就元气大伤,现又失了精血,水芸仙子的脸上浮出一抹嫣红,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之色。
见此,那幽魂老祖忍不住在心中念叨:这水芸果真是尤物,难怪艳名响彻云中,如若他能与之双修,不仅能得此艳福,说不定还能修为大进,一举晋级元婴中期。
压下心中的躁动,幽魂老祖不紧不慢地唤出一面宝镜,环抱宝镜对着四灵一照,只是眨眼间,数以万计的利芒自镜中飞出,似刀剑一般向前劈去。
同一时间,铺天盖地的阴魂自那九煞鬼阴幡中飞遁而出,凄厉哀鸣,如飞蛾扑火般朝着四灵法相而去,很快阴魂群就将四灵淹没了。只是,幽魂老祖脸上却看不出欣喜,反倒越发凝重了。
“水芸道友,我的阴魂也拖不了多久,还请速速破阵。”
水芸仙子同样有些着急,只是那蓝色小塔始终无法攻破防线,神识也未能寻找到大阵的阵眼所在,甚至那蓝色小塔还被四灵法相抓出一道寸许长的痕迹。
本命法宝受损,水芸仙子神识突如其来的一痛,脸色不由得苍白,强行将丹田翻涌的气血压下,然后莲步轻移,连忙抬手将小塔召回,仔细检查一番后,颇为心痛地将小塔吞入丹田孕养。
水芸仙子本就伤了元气,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悔意,只是事已至此,她已经与幽魂老祖将魏姓道人得罪死了,万没有后退的道理。
想到此处,水芸仙子心中一横,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又连祭出数件法宝。
其中一件银色小梭却引起了幽魂老祖的注意。
见到那件小梭,幽魂老祖面色一喜,笑道:“不想道友竟有破界梭这等奇宝,看来今日我与水芸道友不该命绝于此。”
水芸仙子犹豫不决,忍不住叹道:“此宝是数百年前我意外所得,留着本打算于三百年后与天极州修士会决所用,不想今日却……”
破界梭有破阵穿界之能,妙用无穷,但因最多只能使用三次的缘故,加之数量有限,因此珍贵异常,是修仙界有名的异宝之一,也不怪水芸仙子不舍。
“水芸道友,到了你我这等境界,保住性命才是一等要事,若没了性命,便是手持着那通天灵宝,也无济于事!”
“是我魔怔了!”水芸仙子幡然醒悟,气息再次平复,心境豁然开朗,连带着平日里那坚如磐石的境界壁垒竟也开始摇摇松动,仿佛让她看到了一丝进阶的希望。
水芸仙子反倒一喜,不想她困在元婴初期数百年,竟寻到了一丝晋级的机缘,倒是意外之喜了。
眼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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