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赵闻远接过杯子,和顾辰瑜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把酒喝下去。酒液入口清凉,带着青丘酿酒特有的那种冰霜烬素的清冽,但回味里多了一层赵闻远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酒味,是某种更熟悉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气味。他放下杯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体就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痛,不是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温暖而不可抗拒的松弛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轻轻抽走了,换进一股更轻更软更幼稚的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正在变小。手指缩短,骨节上的老茧一片一片地淡去,握笔留下的墨痕消失得无影无踪。矫正支架从松脱的左臂上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手背上原本粗糙的皮肤,正在变回七岁那年摔进泥坑之前的光滑样子。
顾辰瑜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那声惊叫的音高变了。不是刻意捏着嗓子,是声带自己缩小了。他捂住喉咙,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小了,手指短了一截,原本握弓磨出的茧子全部消失,指尖变得圆润饱满,指甲盖上还残留着刚才咬过的痕迹——那是他成年后就改掉的习惯,七岁时咬指甲的习惯。
“这酒——!”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语言学副教授,像一个还没过变声期的小学生。
赵闻远坐在地上——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他的裤子变大了。裤腰松垮垮地从他变小后的腰上滑下去,他不得不一只手拽着裤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现在的高度只到顾辰瑜的胸口——不对,是顾辰瑜也只比他高半个头了。两个成年男人在灰色围墙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个穿着大得能装下三个他的灰色工装外套,袖子卷了三四层还拖在地上;另一个披着一件比他整个人还长的语言学副教授衬衫,衣摆像一条不合身的连衣裙。
“青——丘——!”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喊出这个名字。但他们的愤怒在七岁嗓子里变成了一种奶声奶气的大叫,听起来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让刚从地下车间走出来的青丘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俩——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荔枝差点掉地上。但她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变小——冰晶葫芦从缩小的手掌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被她用双手接住。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自己迅速变小的身体,冰蓝色的短发变成了一脑袋蓬松的及肩碎发,额前那缕挑染还没褪干净,但整张脸已经变回了一个六七岁小女孩的精致五官,眼角的弧度里还残留着成年人那种狡黠,只是此刻被婴儿肥稀释成了某种更接近于“偷吃糖被抓住”的表情。
“——呃。好像我也喝了。”
——
孟清梦回到印刷厂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灰色围墙下蹲着三个小孩。一个小男孩穿着拖地的灰色工装外套,袖子卷了无数层堆在手腕上,正低着头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字,写出来的部首端正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手笔——但他每写两个字就要用左手拽一下裤腰,因为裤子太大了。另一个小男孩披着一件长得拖到脚背的白衬衫,正蹲在墙根下用手指着墙上的部首,嘴里碎碎念着中古音反切,语气极其认真但声音奶得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狗在学狼嚎。一个小女孩坐在围墙上,穿着一条明显过大的深蓝色长裙,裙摆被她胡乱掖进腰带里,脚上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靴子在墙根下躺着。她手里晃着冰晶葫芦——葫芦还是原来的葫芦,但现在和她整个人差不多大,她得用两只手才能托住底。
“——你们是谁。”孟清梦站在厂门口,手里的PDA差点滑落。
蹲在地上写字的小孩抬起头。他的脸很圆,皮肤比成年时白了好几个色号,但眉骨还保留着那个弧度,眼睛的颜色也没有变。他看着她,用奶里奶气但依然毫无情绪波动的语调说:“我。赵闻远。”他顿了一下,“裤子太大了。有绳子吗。”
孟清梦张了张嘴。她转头看向披衬衫的小孩。那个小孩已经跳起来了,一脸憋不住的笑,朝她跑过来——跑了三步被自己过长的衬衫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她面前仰起头。顾辰瑜的缩小版比成年版圆润了整整两圈——不是胖,是婴儿肥还没退,脸颊上两坨软肉把眼睛挤得比平时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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