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知竹划着船，离开了礁石群。

乳白色的雾越来越浓，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腥味的黄雾，而是像牛奶兑了水，稠稠地糊在四周。船桨划下去，阻力变大了，不是水的阻力，是雾的阻力，仿佛这片雾是有重量的。

小满躺在棺材里，盖着他的外套，眼睛睁着，看着天上。天上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浸透后晒干了的纸。

面板弹出提示：

【系统提示：玩家正进入特殊海域。】

【场景解锁：归海】

【场景描述：此处为所有被遗弃者最后的沉眠之地。海水记得每一口棺材的重量，记得每一声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呼救。】

【当前场景收集进度：2/2（望川、归海）】

【最终章任务更新：了却小满的执念】

【任务目标：获取“亲情之水”，滴入归海。】

【当前“亲情之水”状态：未获得】

【提示：她已流不出眼泪，但执念需要眼泪来溶解。】

江知竹停下了桨。

船不走了。不是他停的，是船自己停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了。

他低头看向海面。

海水在这里变成了黑色。不是深绿，不是墨蓝，是纯粹的、吸光的黑，像一面打翻的墨砚。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反光，平滑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而在那黑色的玻璃下面，隐约浮现出无数长方形的轮廓。

是一口口棺材。

成百上千口棺材，沉在海底，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淹没的墓地。每一口棺材的大小都差不多，刚好能装下一个孩子。

小满坐了起来。

她扒着棺材边缘，低头看着海面下的那些轮廓，轻声说：“这里。”

“什么？”

“我在这里，”小满说，“漂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指向海面。黑色的海水在她指尖下泛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露出底下最近的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是敞开的，里面空空荡荡，但棺壁上画满了太阳。和小满那口棺材里的太阳一模一样。

“爸爸把我推进来的时候，”小满说，“天是黑的。我数了一百颗星星，棺材还在转。我数了一千颗，水从缝里渗进来。我没有哭，因为哭了会渴。后来我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江知竹看着她。女孩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没有表情，没有眼泪，连眨眼都很少。

“你恨他吗？”江知竹又问了一遍。

小满摇头：“我不恨了。恨太累了。”

“那你想要什么？”

小满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可能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躺回棺材里，拉上外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是准备再次沉睡。

江知竹看着海面。黑色的海水下，那些棺材的轮廓在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下面推。他想起任务提示：她已流不出眼泪，但执念需要眼泪来溶解。

他拿什么去溶解一个已经干涸的灵魂？

他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压缩饼干，矿泉水，恢复型可乐，航海图残卷，生锈的铜纽扣，陈归航的遗书，小满的日记本，继母的木牌。

他拿起那枚铜纽扣，放在小满手边。

“这是你父亲的，”他说，“但我认为他不配留给你。”

小满睁开眼，看着那枚纽扣。

江知竹拿起遗书，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撕碎。发黄的纸屑被他撒进黑色的海水里，像一群死去的飞蛾，飘了几下，沉了下去。

“他的对不起，”江知竹说，“也不配留给你。”

小满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很轻微，像死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圈细纹。

“你……”她张了张嘴，“你为什么撕掉？”

“因为没用，”江知竹说，“他说对不起，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睡去，他说找陆地，是为了让自己死得安心。这些都不配当你的执念。”

他把日记本也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页用红蜡笔写的“我不冷了”。

“这个，”江知竹说，“你说的也不对。你冷。你一直很冷。从阳台掉下去的时候冷，在海里漂的时候冷，在棺材里数太阳的时候冷。你不应该说你不冷，你应该说——我很冷，谁来抱抱我。”

小满的眼皮颤了一下。

“没有人抱我，”她说，“爸爸没有，阿姨没有。海里的水想抱我，但它们是凉的。”

江知竹沉默了两秒。

他体力G，浑身是伤，脚踝肿着，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被公司派去出差、飞机失事、莫名其妙死进这个游戏的社畜。

但他伸出手，越过棺材边缘，握住了小满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正常人的凉，是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凉，滑腻腻的，带着一点咸腥。

江知竹把她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外套还在小满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被血和海水浸透的衬衫。他抱得很笨拙，因为体力G，手臂在抖，因为后背的伤，姿势很别扭。

但他抱住了。

“我很冷，”江知竹说，“我也没人抱。我加班到半夜，没人问我吃没吃饭。我飞机失事，公司只关心保险赔不赔。我死进这个游戏，甚至没人给我收尸。”

“但我现在抱着你，你也抱着我。我们两个冷的凑在一起，能不能暖和一点？”

小满僵在他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那里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她没有动，也没有回抱他，只是那么僵着。

过了很久。

江知竹感觉肩膀湿了一块。

不是海水，海水是凉的。这块是温的，一点点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烫得他皮肤发紧。

小满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像幼兽一样的呜咽。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静默的、汹涌的、止不住的流。她的身体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砸在船板上，砸在黑色的海水里。

每一滴眼泪落进海里，黑色的海水就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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