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长明永昼》
李成认下第三百个字的时候,义学里没人当回事。
义学现在有二百七十四个学童,大的十六七,小的六七岁,那些学生归邴让一个人总教。有士族子弟,也有村上的人娃,还有各乡凑钱送来的——李成就是这一种。
头一年,这些孩子坐在一处泾渭分明,士族的孩子不大搭理旁人。邴让不管这些,他只按一样东西排座,谁学得好谁坐前头。半年下来,那点分别就淡了。
邴让看学生,看了二十年,心理自有一杆秤。
这一批里头,最聪慧的是辛家那个小孩,辛虔。一个字教一遍就能记住,一道题看一眼就知道从哪儿下手。上回顾先生出那道分粮的题,满堂孩子还在数手指头,他已经答上来了。答完还问:这题少了一样——问得顾皓月当场愣住。
李成不行。一个字得教两三遍,一道题要琢磨半天。第一个月他连“算”字都写不周正。
可到了岁末考校,这两个孩子的成绩,相差不多。
顾皓月每旬来上课,特意留意过这俩孩子。有一回散学,她看见辛虔掰了半块自己带的墨,塞给李成。李成推让,辛虔已经跑没影了。
顾皓月看着这一幕笑了,恰同学少年。
算学里头,李成最服气的就是是“公示”。
他第一次见到公示板,还是清丈那阵子乡口立的那块大木板。那会儿他还认不得几个字,回回只能蹲在人堆后头听人念。等他自己学会了算学,回过头再想那块板,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
有一天下学,他拉着邴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先生,俺想明白了!从前乡里收租、派役,那些数,都在收租的那个人心里,他报多少就是多少。俺不认字就只能信他,连错没错都不知道。可要是把这个数写在墙上谁都能看——认字的能看,不认字的能找人念——那这个数就赖不掉了,多多少少都对得出来。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公道的了。”
邴让被他这一通说得笑起来。
“谁教你这么想的。”
“府君。”李成说,“府君说的:写在板上谁都能看,看不懂的可以问,看出不对的可以说。俺把这话记住了。”
邴让看他两眼放光,一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既觉着它金贵,往后你就替人写。乡里谁家要立个板、写个数,你替他写得清清楚楚。”
李成把这话记得牢牢的。他悄悄给自己许了个愿——往后他们下亭乡也要立一块公示板,把家家的租、乡里的摊派都写在上头。人人都能看,谁都赖不掉。
他觉得,这才是他上学最大的用处。
顾皓月对这孩子上了点心,便让邴让叫他试着抄书。
李成接了这份差事后小心翼翼地抄。刚抄了半页,手一抖,笔尖上一团墨,“啪”地洇在纸上,一大片纸全废了。他赶紧另起一张。心急之下手更抖,第二张又抖歪了一个字。
两张纸废在跟前,眼泪就下来了。
邴让过来,问他哭什么。
“纸。”李成声音闷闷的,“这纸让俺废了两张。”
邴让把那两张废纸拿过来看。
“这张不算废。”他把第二张递回去,“歪一个字,划掉重写就是。抄书哪有不错字的。我抄了二十年书,我错过的字,装得下这一屋子。”
“别哭了,纸坊现在出纸稳定了,费得起。你越怕废,越写不好。”
邴让摸了摸他的头顶。
蔡琰来义学的时候,恰巧碰见这孩子抄书。她站藏书屋门口看了一会儿。
李成抄得慢。抄到一个字吃不准,就搁下笔,翻开旁边压着的底本,逐笔比对,对准了才落笔。他慢得叫人看着替他着急,可他不急不躁,下笔依旧稳。
蔡琰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临走时跟邴让提了一句。
“这个孩子,你留心些。”
“夫人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蔡琰说,“他这个性子挺好,就是也累。”
她把那卷抄本收进袖里。
“他叫什么?”
“李成。下亭乡送来的娃。”
蔡琰点了点头,走了。
六月下旬,义学放农忙假,学童各回各家,帮着爹娘收麦。
李成走那天,在城里撞见了刘亮。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行完礼站在那儿,紧张得不知怎么开口,一张小黑脸憋得通红。
刘亮笑了。长明村的伙食好,一日三餐时不时加荤,定量给够。这半年,这小孩个头窜了不少,站在那儿隐隐能到他肩膀了。
“回乡收麦?”
“嗯。”
“认了多少字了。”
“三百多了。”李成说完,又老实补一句,“算学还差得远,顾先生讲的俺跟不上。俺是找邴先生要的题,一日十道。”
刘亮看着他,叮嘱道。
“回去别光收麦。”他说,“你会的那些字、那些算数,教给你们乡里人。你会写你们乡的名字,会算你们乡的租,你就比从前多了一样本事。”
说完他就走了。他没多想,这就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他这两年,收了六百多口人,办了义学,铺了公示。看着是零碎的善政。这些零碎的东西,把“认字”这件事,从几家人手里,慢慢漏到底下去。
这是一盘要下很多年的棋。李成,是这盘棋上,一枚刚落下去的、最小的子。
李成回到家,一进门先没顾上吃饭,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上头是他抄下来的公示内容。他把爹叫到灯底下,逐字念给他听。
他爹坐在那儿,听得直眉瞪眼。老李活了四十年,一个字不识。他爹的爹,往上数几辈,都不识字。他从没听过自家的娃,坐在自家的灯底下,给他念字。
念完,李成问:“爹,恁懂了不?”
老李摇头。
李成就再念一遍,掰开揉碎了讲——这个字是“三”,这个字是“十”,这个字是“七”,合起来是三十七,说的是那一块地,量出来三十七亩。
老李听得脸上有了光,咂咂嘴:“中。俺娃这是真念上书了。俺李家也有个读书人了,嘿。”
当天后半夜,老李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李成娘拽醒:“你说咱娃,往后能不能当个……写写算算的?在乡里,能写会算,那也是个人物。”
“那咱家也有认字的了。还是府君好,让娃能认字。当家的,明天咱去给爹上坟,让他保佑府君长命百岁。府君真是大善人。”李成娘说道。
“中,明天一起来俺就去!”
第二天两口子真去了。老李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求他爹在那边多走动走动,务必保佑府君身子骨结实。
打那以后,李成每回从城里回来,都要给他爹念点什么。他爹虽然不懂,可听完逢人就说——俺娃在城里跟着府君念书哩。
那半年,是李成他爹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把腰杆挺得那么直。
麦还没收利索,李成就先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乡里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想认字的半大孩子,聚到自家院里,教他们认字。他教得很笨,一个字教好几遍。可他有耐心——他自己就是被教了好几遍才会的,他知道笨孩子是怎么个笨法,卡在哪儿。
开始的几天来了五六个。后来听说的人多了,来了十来个。有半大孩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院墙根,不图别的,就想认认自家的名字怎么写。
有个姓周的老汉,六十来岁,缠着李成教他写名字。李成在地上写给他看。老汉蹲下去,拿一根树枝照着描,描了大半晌,才描出个囫囵样子。他直起腰,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地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活了六十年。”他说,“俺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哩。”
他不肯让人踩,用手在那三个字周围圈了一圈。人蹲在旁边守到天黑,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成教得最起劲的,是公示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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