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长明永昼》
十月初,颍川郡里出了一件大事。
太守种拂奉诏入朝,着迁光禄大夫,这道诏书十月初三到的郡府,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荀彧初五夜里到了长明村。他这一趟来得急,马直接骑到了院门口。进屋以后先要了碗水,喝完把碗放下,开口扔下一句重雷:
“长明,颍川要换太守了。”
刘亮正在灯底下看蔡琰刻的雕版模型,听到这猛然抬头:
“什么时候?”
“年内。”
“定了谁?”
“未定。”荀彧说,“所以我今夜前来。”
“种公在颍川三年,治绩说得过去,如今是升迁,不是获罪。”荀彧顿了顿,“可他这一走,颍川这个位子,反倒成了个烫手的东西。”
“怎么讲?”刘亮给荀彧续了碗水。
“他走得体面,接他的人却未必。”荀彧说,“一个郡治得好好的,突然要换个生人来,这中间的空当,谁都能钻。”
刘亮招人来把蔡公、王皓、顾皓月他们请过来商议,不一会儿人齐了。
荀彧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
一个郡的太守是两千石,位在九卿之下、县令之上。管一郡的兵、赋、刑、举。颍川是天下大郡,十七县,四十三万口,是京畿的东南门户。
“这个位子,从来不缺人要。”荀彧说,“往年一空出来,洛阳半月之内就能凑出七八个人选。但今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年没有人愿意来。”
刘亮愣了一下。
“去岁黄巾。”荀彧说,“颍川死三万七千。今岁春,郡里报的垦田数比去年少了三成。一个太守到任,第一年要办的是赋。赋收不上来,第二年就要罢。如今谁来颍川,谁就是来给去年那三万七千人擦屁股的。”
顾皓月抬起头:“那这个位子空着?”
“空不了。”荀彧说,“空不了,就得有人来。”
“来的会是什么人?”
荀彧沉默了两秒。
“两种。”他说,“一种是被贬来的,这样的人不想干事,只想熬满一任就走;另一种是买来的。”
“买?”王皓开口了。他这两个月很少说话,说的时候声音又直又硬,“买一个太守要多少钱?”
“两千石,例价两千万。”荀彧说,“西园那边如今是明码。”
王皓倒吸了一口气。
“两千万。”他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我跑二十五年车,我见过最大的一笔货,是三百万。”
“那这个人上任以后,头一件事干什么?”
“把两千万赚回来。”荀彧说。
“多久?”
“一年。”
王皓不说话了。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麻绳,虽然现在他已经不用系绳来记账,但绑麻绳的习惯一直留着。
刘亮那天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快三更的时候他才开口,问了一个看似并不相关的问题。
“文若,我问一句实在的。”他说,“我今年二十。去年七月得的关内侯,是因为长社送粮送药。我如今是屯田督尉,管的是一个村。太守两千石,我够得着么?”
荀彧没有答,似是早有准备般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几上:
刘亮低头看去。
第一行:宗室。
第二行:孝廉。
第三行:关内侯,二十而封。
第四行:屯田督尉。
第五行:平黄巾有功,长社供粮供药,郡府有档。
第六行:治屯田一村,一冬无饥死者。今岁夏种一千六百亩,秋收两千七百石。
第七行:办蒙学一所,学者二百七十四人。
第八行:陈留蔡邕居其村校书。
第九行:侍御史周珌巡颍川,其奏有“此法可推”四字。
刘亮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头顿住了。
“这是……”
“这九样,我替你列了两个月。”荀彧说,“公自己身在其中,看不清。我今夜把它摆出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九样单看,样样不足以做太守,可这九样摆在一起,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有。”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公是宗室,出身够。公是孝廉,资历够。公有爵,位不低。公去年在长社供过官军,兵事上说得过去。公治一村不死人,这是治绩。公办学,这是教化。伯喈公在公处,这是士望。御史那四个字,这是朝廷的话。”
荀彧抬起头。
“天下要找一个能安颍川的人,找不出比公更合适的。”
蔡邕这时候把杖顿了一下。
“文若说得对,可还差一样。”
“先生请讲。”
“差一个人开口。”老人说,“朝廷选官,不是列了单子就成。得有人在洛阳举荐,此人不能是荀氏。”
刘亮明白蔡邕话语中的含义。
“荀氏是颍川大族,我与文若交情匪浅,之前两次上表都是走的荀氏的门路。”刘亮接过了话,“由荀氏举颍川太守,这是结党。”
“那该是谁?”顾皓月在旁问了一句。
蔡邕凝眉思索半晌。
“种拂。”
荀彧愣住了。
“先生说的,可是方才升迁离任、原先坐镇本郡的那一位?”
“正是他。”
刘亮也是一怔:“先生认得他?”
“何止认得。”蔡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父亲种暠,做过司徒。他家三代,皆以刚直闻名。他与我有旧。”老人顿了一下,“熹平年间我上封事,满朝噤声,只有三人替老夫说过话,他便是其中之一。”
“老夫流朔方那年,他还遣人送过一次盘缠。我没有收。”
“为何不收?”
“因为我收了,他就要担干系。”老人说,“我这些年,一个字的书信都没有寄给他。”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年,我躲在长明村,跟他隔着不到六十里地。”老人说,“他坐镇本郡,我是他治下一个来路不明的老朽。我比谁都清楚,这封信我写不得,他一日在任上,我写一个字过去,牵累的就不止他一个人,是他这一郡的政务。”
“如今他升迁回了洛阳,任的是光禄大夫,不再管颍川的事。这时候我写信过去,牵累的只是他一人的名声,不牵累一郡。”
“这个分寸,我等了大半年,等到今天才敢拿。”
他把手中拐杖握紧了一点。
“老夫今日要破这个例。”
刘亮站起来:“先生不必……”
“我要写。”蔡邕说,“不是替公写。”
“那是替谁?”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一寸外的东西了,可他望着刘亮的方向,望得很稳。
“我替我自己写。我活了五十二岁,我这一生只做过两件像样的事。”
“一件是熹平四年,我在太学门外立了四十六块碑。而今年三月,我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在沙上写自己的名字。我这两件事,头一件已经立在那儿了。”
“第二件,我还想看它长大。”
信是蔡邕口述,蔡琰负责书写。前后写了三个晚上。
信并不长,一共八百多字。前六百字讲书,讲他这一年校了多少卷,讲那部熹平年间从东观抄出来的《尚书》正本渡江时浸了水,如今已经重录。
后二百字讲了一个村子。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某年五十有二,目已不能视寸外。某此生所欲了者,惟正定经文一事。今得寄居一村,村主年二十,无学,然肯以一村之食供某校书,肯以一仓之屋藏书,肯使二百七十四人识字,其中妇人四十七、老者九。
某走六郡,见士大夫无算,未见有为此者。
某不敢以私意干公。某只请公知道:颍川有此一村。
蔡琰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刘亮站在旁边看着,这封信里,一个字没提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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