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长明永昼》
大巴车被泥石流推进秦岭沟里的时候,刘亮还在忙着接一个供应商的电话,耳边最后是一车的尖叫跟碎玻璃砸在车顶的动静。
人死前没有走马灯的幻灯片,也没有灵魂浮起围观自己的剧情。
非要说,像坐海盗船。
意识跟着那股缀力晃进意识之海,外头的声音被一层层隔开,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就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像打开塞子后的池水,一股脑的往他意识里涌。
等这一切平息,他最后听见的,一个少年的低语:此身归汝,此世归汝……
————
再醒来时,刘亮甫一睁眼,正对上神像低垂的眼睛,神像的身子塌了半边,周身泥胎裸露,像身斑驳。
身上有人。
他垂眼顺着身体的感觉扫过去,三个黑黢黢的影子,一个在扯他袖子,一个正解他腰带,还有个瘦子正在他怀里摸。
贼你妈。
这沣峪口啥时候有摸尸的了?
我还没死!
刘亮想爆喝一声骂这仨没有公德心的,一出口却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咳得他身体蜷缩成一团,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顺着这道声音喷了眼前人一身。
“诈,诈尸了!!”
正专心摸尸的人嗷呜一嗓子蹦起来,指着他手指头跟帕金森似的抖个不停。
刘亮看着原地起蹦的人想笑,要不是场合不对的话。
另外两个人也被这动静吓楞当场,其中一个注意到了窜天猴被喷了一身的血沫子。
“这小子,这小子有病!”
蹦出去那个窜天猴低头打眼瞧见自己身上的血沫,被这话吓的手忙脚乱的的开始擦拭身上的血沫。
“传染病,快死了。”刘亮终于喘匀了气。想着吓唬吓唬这三个不安好心的,一开口却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般的气息,更像个病人了。
“先是咳嗽发热,然后烂手烂脚,回去要是身上发冷,别怕,都是正常的。”
刚刚那个窜天猴,听到这话‘嗷’的喊了一嗓子,把身上外袍一扒,慌乱间连怀里的饼子掉地上都去捡,拔腿撒丫子就往外头跑,另俩人看这情况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额贼。
见三人都跑了,刘亮撑着身下的地板爬起来,人站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再看四周。
给老子干哪来了?
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一双手,嘿,左手的疤没了。
花了不到五分钟,理了理脑子里那点残存的记忆,他确认了——穿了。
手变了,长头发贴着头皮扯不动,不是假发。庙里没监控,没喷着爱护环境的垃圾桶。连个功德箱都没有。
他低头捡起递上那块饼子,扑了扑上头的灰,就往嘴里塞。
又干又硬,拉嗓子。
“我父母健在、原生家庭和谐、女朋友漂亮感情很好、兄弟也没背后捅刀,穿越这事怎么也不该轮着我啊。”
这么想着,饼子也吃的差不多了。
眼角余光扫到自己躺着的那块地上,摊着一卷布,黄色的布在这灰扑扑的寺庙里格外显眼,他捡起来展开,凑着头顶的光仔细瞧:
汉室宗亲,淮阳王刘友之后,颍川刘氏,名亮,字长明,举孝廉,祖田七十亩,阳翟城西。
右下角盖着一方红印,印磨去了半边,他眯起眼看了半天——操,不认识。
然后,刘亮盯着“刘亮”两个字看了半天。
跟他同名。
新手装备给这个?
他把这卷帛书折起来贴身收好,心里不住的盘算:
一、这具身体应该是风寒病死的,刚刚那一口淤积的血痰咳出去后,人轻快了不少,身体还发虚,应该是饿的。
二、车上别的人去哪了?还能回去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理清,人已经走到庙口,晨起的薄雾笼罩在庙外的小道,道上三三两两都是面黄肌瘦的行人,有些拖家带口背着陶盆,道边上还歪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棋,看不清原来的字。
刘亮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他得尽快确认现在的状况,脑子里那点残存的东西时有时无。
确认完了,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思考间,脚步已经跟上了外头的大部队,无人在意他,也没人跟他搭话,他就远远跟在后头。
——
人走了不到三里地,忽然听见旁边土坡上有一阵争吵声。
“大爷,我对鸡发誓,是它自己飞我怀里的!”
声音刚传过来,就见一个影子从勾上滚进一边的草沟里。
后头追着的人提着个铁锹似的东西,张嘴就骂:“恁奶奶个腿的偷鸡偷到俺家来。”
刘亮转头跟那人视线对上,俩人皆是瞪大了眼睛,怔愣当场。
“哥?”
地上这人,头顶着几根杂草,还保持着单手抱头的动作,表情有些不敢确信。
老头追到面前,举起铁锹准备落下时,刘亮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老头的手。
“恁跟这人一伙的?”被攥住手的老头打量了他两眼,开口很不客气。
“大爷,这人是我的仆从,是我没管好他,恁的鸡多少钱?我赔你。”刘亮张嘴就来,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把他的新手装备掏出来“我乃汉室宗亲颍川刘氏,淮阳王刘友之后。路上糟了贼流落此地。是我没看出这货,给大爷道个不是。”
听见宗亲二字,老头手里举着的铁锹缓缓放下了。
瞅了刘亮一眼,又瞅了地上那人两眼。
“恁……真是宗亲?”
瞧着老头态度缓和,刘亮把布帛展开给他看。
“上头有印,大爷要是不信,可以去县衙查档对峙。冒认宗亲可是要杀头的。”
正常人没那个功夫去和你对峙,刘亮说的越发笃定。
果然,老头看见那方红色大印,态度比刚刚更加缓和。
老百姓不愿意去衙门,放到哪个年代都是。
“算了算了,看在宗亲的面上,恁可管好这人,偷鸡偷到俺头上了。”言罢,他扛起铁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
等人走远了,刘亮才回过头来看人。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除了多了点痘痘,其他的活脱脱就是高中那会儿的陈乐。
“陈乐?”刘亮蹲下去,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起来。”
“哥!真是你!我他娘的这几天——”
“省点力气。”刘亮把他拽起来,“腿怎么了?”
“崴的,翻墙那会儿着急没注意。”陈乐试着沾地,龇牙咧嘴。
刘亮蹲到他前头:“上来。”
“啊?”
“进城。”刘亮说,“先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陈乐爬上他后背,安静了不到两秒忽然想起来:“哥,皓月姐也在!我在城里一家粮铺瞧见她了,她在里头帮人算账。”
刘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他背着人,一步一步往那条官道上走,“那先去找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五六天前,我一睁眼就在个猪圈里,我他妈还以为自己穿成猪了,嚎了大半夜。”陈乐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来这几天都打听到啥了?跟我盘盘。”
“我打听了。”陈乐的声音低下来,“这会儿是光和七年,咱这是颍川阳翟,前阵子巨鹿张角反了,这会儿全是逃过来的流民,我听城里人说,官兵已经在动了。”
刘亮的心在听见张角时,心头猛地一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四百年的大汉从这时候起,就要被烧个底朝天,然后是群雄并立,乱世将至。
“哥。”陈乐趴在他背上,“咱俩这开局,是不是有点地狱难度啊?”
“不算。”刘亮说。
“这都不算?”
“我没记错的花,张角二月起事,波才三月下颍川,皇甫嵩四月围长社。”刘亮背着一个人,声音还是稳的,“史书上这一段我还算熟悉。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们知道。”
“有这信息差,够咱们想法子活下去了。”
——
走到城门口时已至傍晚。
守门的县卒正把一群流民往外撵,骂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轮到刘亮的时候,那县卒上下打量他一眼:破袍,背着一个瘸子,跟流民没什么两样。
“去去去,城里不许进流民——”
“我不是流民。”
刘亮把陈乐放下,从怀里取出帛书,双手展开,举到与眉平齐。夕阳正好,朱砂字和印泥在光里红得刺眼。
“我乃汉室宗亲,淮阳王刘友之后颍川刘亮,字长明。”他一字一句,“在籍孝廉,归乡祭祖。劳烦通行。”
县卒愣住了,盯着帛书看了两眼忽然嗤笑:“宗亲?宗亲混成这副模样?”
“对。”刘亮答得干脆,“宗亲也会落难。”
“我凭啥信你?”
“你不用信。”刘亮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你只有两个选择。放我进去,我若是假的,县君砍我的头,与你无干。可我若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洛阳的行文下来问罪,问的是谁?”
县卒的喉结动了动。
刘亮看着他脸上的横肉一点点松下来,知道这人已经松动,正欲多说两句,他旁边的小卒倒是机灵,接过帛书上下看了两眼开口说。
“孝廉公勿怪,外头这会儿闹贼,城里查的严,这位是?”小卒眼神落在陈乐身上。
“此乃我师尊之子,结伴而行。”
小卒点点头,没再追问,只叮嘱了句便放行。
刘亮背起陈乐,穿过城门的门洞。
“哥。”陈乐趴在他耳边,压着嗓子,“你刚才真唬人。”
“少说话,没摸清状况苟着点。”
——
西市粮铺,打烊前最后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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