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野禾》
萧景渊臂上那道维系了半月的伤口,终究是彻彻底底愈合无痕。
浅浅的旧痕被新生肌理缓缓覆盖,平整光洁的肌肤上,再也寻不到半分负伤的痕迹。那些依托伤口而生的机缘、用以登门的借口、小心翼翼奔赴温柔的所有底气,顷刻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臂弯平整的肌肤,没有痛感、没有异感,体魄早已恢复如初,心底却骤然悬空,像是被人悄然抽走了最柔软的一隅。
那一道浅浅伤痕,于旁人而言是细微伤痛,于他而言,却是半月来唯一的私心与慰藉。是他身处深宫浮沉之中,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卸下防备、奔赴温柔、靠近田禾的全部缘由。
如今伤口愈合、尘埃落定,所有的名正言顺,尽数消散。
深宫规矩森严,尊卑礼法泾渭分明,一言一行皆有分寸尺度。他素来行事克制、进退有度,周身拘束重重。无由之访,一旦被人发现,极易引来朝野非议、宫人揣测,更会无端折损田禾的清净清誉,为她徒增无数是非风波。
他多年隐忍周全、事事稳妥,惜她一身安稳纯粹,不愿自己的逾矩言行,扰了她的岁月静好。
于是,接下来的这一夜,萧景渊没有去流云殿。
紫宸殿烛火灼灼、通明彻夜,庄严肃穆的殿宇裹着刺骨的空寂寒凉。案上奏折堆叠如山,笔墨规整陈列,一如他白日里沉稳持重、一丝不苟的模样。
白日所有朝堂周旋、人事应酬尽数落幕,本该是卸去疲惫、安然休憩的时刻,可萧景渊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笔尖悬于素笺之上,久久凝滞,落不下一字半句。
满室静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荒芜与失落。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换下肃穆正装,着一身素色常衣,避开宫人耳目,踏着细碎月色独行回廊,奔赴那方清净温柔的流云殿。
往日这个时辰,田禾定然早已备好一盏温茶、一碟清甜点心,静静端坐殿中,垂眸含笑,安静等候他的到来。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褪去满身疲惫,在她澄澈温柔的眉眼间,寻得一日浮沉后的安稳慰藉。
可今夜,他只能端坐空旷寒凉的殿宇之中,坐拥满目灯火,心底却荒芜萧瑟、寸草不生。
狼毫在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清冷青白,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荒芜。
他明白自己早已深陷那夜夜相伴的温柔,早已习惯了流云殿的烟火、习惯了田禾的温柔体恤、习惯了她静默相守的安稳暖意。
习惯真是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羁绊。
习惯了夜深有处可去,习惯了疲惫有人知晓,习惯了寒凉有人温慰,习惯了满目喧嚣落幕之后,有一方专属他的温柔天地。
如今一朝抽离,便只剩满心空落、万般不适。
漏刻声声滴答,在死寂的殿宇中格外清晰,缓缓敲打着人心,将漫漫长夜拉扯得愈发漫长煎熬。
萧景渊终究是落不下一字文书,抬手搁下狼毫,起身缓步走向殿外廊下。
夜空星河浩瀚、月色皎洁,晚风微凉澄澈,与往日流云殿外的盛景别无二致,可落入他眼中,却尽数褪去暖意、失了色彩。眼底山河再好,少了那个含笑伫立的人,也不过是满目寒凉、一场虚空盛景。
没有她含笑相迎的眉眼,没有殿内温软的烛火烟火,这漫天星河月色,于他而言,不过是满目寒凉、一场空景。
他静立廊下,身形挺拔孤冷,目光遥遥望向南方流云殿的方向,穿透层层叠叠的朱墙宫阙、曲折回廊,执念般望向那方藏着他所有温柔念想的小小殿宇。
深宫长夜,最是磨人,也最是相思。
而此刻的流云殿内,亦是满室清寂、满心空落。
她依旧早早备好了温热清茶、软糯点心,一如往日每一个等候他的夜晚。茶水温热适口,点心清甜软糯,静静陈列在梨花木小几上,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至。
殿内窗明几净、烛火温软,檐下晚风携着庭院草木的浅淡清香入室,景致温柔如初,陈设依旧如故,唯独少了那个夜夜赴约的身影。
可殿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往日准时赴约的身影,今夜迟迟未至。
起初她心底尚存几分从容宽慰,只当是他白日俗务缠身、脱身不易,稍作耽搁,总会踏月而来、如期赴约。
她静静端坐等候,垂眸抚着微凉的茶盏,耐心静待。
月色缓缓西斜,漏刻不停流转,从初夜月色清亮,到夜深露重霜寒,殿外宫道始终寂静无人,那道她日日期盼的挺拔身影、沉稳步履,终究迟迟未现。
心底浅浅的从容与期许,一点点褪去、一寸寸消散,细密的失落与空怅,悄然漫满心口,缠绕不散。
田禾抬眸望向殿门,澄澈的眼眸里染着淡淡的空茫与落寞。
她心底清明透彻,他臂上伤口早已愈合无痕,再也无需夜夜登门换药,再也没有半分理所应当、光明正大的相逢缘由。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的夜夜相守、静默相伴,从始至终,都是借一道伤口为由,才得以在森严深宫之中,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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