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溪水潺潺,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裸,霍尔科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三两条鱼儿在他脚边晃悠,一晃神,又钻进石缝里。
“霍老弟,神机百炼这东西,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我把它放在你面前,是真心想给你。”
“你是个自由人,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但你在我这也住了这么些天了,我的意思你也应该明白,有些门,出去了,再想进来,就不一定是同一扇了。”
刚刚马仙洪的这番话字字珠玑,看似给他留门,实则把他堵到了墙角。
神机百炼和齐岑,他只能攥住一个。
霍尔科觉得荒唐,这命运对他的恶意未免也太过赤裸了。
据诸葛青所说,齐岑陷入了幻术反噬,人沉在幻境里醒不过来,且外力入不了局,谁也帮不了她。
这无疑给了他一闷棍,气血上涌,当即就想往云南赶,但他发现,他迈不开腿。
马仙洪所下的最后通牒像一道符咒一样,贴在他的后脑上,循环往复地念。他只觉得双腿突然沉重无比,像生了锈,灌了铅,几乎让他寸步难行。
一旦他离开碧游村,就意味着他与神机百炼彻底失之交臂。
神机百炼,那是炼器师穷极一生都未必能望见一眼的终极法门,可遇而不可求,偏偏摆在他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从他受邀踏入这个村子那天开始,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神机百炼。
他周旋也好,盘算也罢,但从没想过空手而归。
他甚至做好了给马仙洪打黑工的准备,只要东西能到手,什么都好说。
没成想,诸葛青的一通电话把他所有的算盘都掀翻了。
诸葛青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天边的夕阳开始倾斜,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熔金。
霍尔科低头,溪水清澈见底,他看见了水中的倒影,是他自己的脸。
这张脸已经不算稚嫩了,眉眼硬朗,轮廓清晰,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
他眨眨眼,水波一晃,倒影碎成金色的鳞片,又慢慢地聚拢回来。那张脸重新出现时,他忽然觉得陌生了。
十二岁那年的霍尔科,不长这样。
那时候他瘦得吓人,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神里透着怯懦,像只随时准备挨打的野猫。
他没有钱,没有家,生长在废墟里,春来秋往,暗无天日。
是齐岑把他从废墟里拽出来的。她明明比他还小三岁,却总是她照顾他。
在他十四岁那年,他和齐岑爆发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矛盾。
起因是“火海之争”,那一年,网络上关于《火影忍者》和《海贼王》的论战,正吵得热闹。
他当时说了什么,齐岑又说了什么,其实他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无非就是那些翻来覆去吵烂了的车轱辘话,比如你喜欢的那个不如我喜欢的那个或者你懂什么之类的。
但他记得最后一句话。
齐岑说,霍尔科,你就是我捡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一时忘了喘气,等反应过来,他觉得仿佛整个人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凉入骨髓。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跟她争论?他配吗?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她捡回来的。
“对不起。”齐岑的道歉几乎没有预兆,甚至有些慌乱,她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的衣角,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照常吃饭,三菜一汤,做饭的阿姨来了又走,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好像和以往不一样了。
半夜十分,齐岑敲开了他房间的门。
黑暗里,她穿着白色睡裙,披头散发地站在他床边,像一只落了单的小小女鬼。
她问他,霍尔科,你是不是生气了?你不是……不想在这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霍尔科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没有。”他说。
她没走,杵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让郑叔叔帮我买了两张周末去宜宾的车票,我们去宜宾。”
霍尔科虽不解,但也没追问,只配合点头。
去宜宾那天,下了小雨,到了翠屏山,雨才停歇。
山上的空气湿漉漉的,石阶上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有些滑。
齐岑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了哪吒行宫。
正殿不大,光线偏暗,正中的哪吒神像不算精致,彩漆还有些斑驳,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得亮。
“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把爹娘给的都还回去,从此以后,他就不是谁的儿子了,他是他自己。”齐岑说。
霍尔科偏头,殿里香烟缭绕,她的脸隐在烟雾里,有些看不真切。
“霍尔科,我们拜把子吧。”她又说,“我查过了,拜把子就是自己选的人,以后我们就是兄弟,比血缘还硬。”
说着,她递给了他三炷香。
“不是兄妹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齐岑摇了摇头,认真纠正他:“是兄弟。”
霍尔科忽然觉得鼻子酸。在那个瞬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上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捏在手里的三炷香,香火头闷着一团暗红的光,烟往上升,细细的,晃晃悠悠的。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心里发了誓,从此以后,不管天塌地陷,他都护她到底。
入夜了。
霍尔科不知道自己在溪边坐了多久,天光从熔金变成了灰蓝,就连潺潺的溪水声都更清晰了。
他还是无法做出选择。
那种无法言说的撕裂感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胸口来回拉锯。
他开始在脑子翻来覆去地算账,试图找到一个两全的可能性,明知道没有,但就是停不下来。
从成为炼器师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努力,总有人称呼他为天才炼器师,却不知这“天才”二字背后,藏了多少的殚精竭虑。炼器一道,万法归宗,而宗就在神机百炼。放弃它,就等于亲手掐死那个“成为最顶尖炼器师”的自己。
如果他没有机缘也就算了,但偏偏它近在咫尺。
每每有放弃的念头升起,他的胃里就一阵绞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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