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塔内，在楼梯前值守的是一个国字脸的矮胖男人，姓李，单名一个刻字。

男人刚送走塔上的大人物，此刻终于有空咂摸起刚刚听到的话来——胡说的吧？护神官怎么可能弑神？！

就在这时，后窗那边传来“咚”的一声轻响，男人猛地回头，一个瘦高的身影竟在瞬间几乎要贴到他的身后。

一时间，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刻先看清了来人，他站直身子，抱拳道：“头儿......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李刻的顶头上司赵笠，男人不过十八，剑眉星目，几个月前才空降到护卫队，一来便高分过了各项评级，即刻便成了他们这队的参领。

仕途得意就总少不了遭人说嘴，有人说他的评级结果颇有水分，能做参领是因为他上面有人。甚至对于他背后到底是哪位贵人，同僚还私下设了赌局。

但李刻从不和他们一起，旱了这许多日，他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帮溪头村的乡亲们多找点水源。而且，他媳妇读过书，也告诫过他——不管赵笠是谁的人，总归是他的上司。

面前的赵笠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不知是故意还是碰巧，这么一退，他精瘦的身体刚好被身侧的木质楼梯挡住，除了李刻，其他人都无法觉察到他的存在。

男人点点头，背着手轻声道：“哦，我路过，远远觉得像你，就来看看。不过你怎么在这儿？这里不是应该由陈家老二守着吗？”

破天荒第一次做错事就被领导抓了包，此刻李刻觉得自己实在点儿背。

男人脸上的肌肉僵了僵，支支吾吾地轻声回：“嗐，那孙子早上吃坏了肚子，说要去边上站岗，去草丛方便，就......我就主动和他换了位置。头儿，是我的错，等这仪式结束，我自己去请十军棍。”

赵笠敛眸，不知是不是因为陈家太傅手眼遮天，半晌，他避开换位的事，猝不及防地问：“刚刚护神官弑神的事你可听见了？李刻，你怎么想？”

“听见了。”李刻实话实说，“我觉得肯定是哪儿弄错了。护神官怎会弑神？”

赵笠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刚从外头过来，山顶的神......确实倒下了。兄弟们虽然都还在原地待命，但我能看出来大家各个都想将护神官碎尸万段。你也是吗？”

李刻眼眶一红，一时间，他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他咬紧牙关，道：“我觉得......或许护神官有苦衷。”

面前的赵笠不知在思索什么，突然，他凑得近了些，道：“如果我告诉你，护神官的苦衷是，山顶的神是假的。你信吗？”

李刻一向有些轴，此刻他拧着眉，答：“头儿，我一向敬重您，但，神怎么会是假的？神可是神啊。”

“我亲眼看到的，护神官拿了一根长棍，‘砰’的一声，神就倒了下去。你说，能被人打倒的，叫什么神。”说话间，赵笠给他比划了一下那根棍，不过一个小臂长。

他抬眼看过来，再次问：“李刻，你信不信我？”

“头儿，我是粗人，不知道什么长棍短棍的。但......”

没等他说完，“铛”的一声，李刻耳侧的木墙上砍进来一寸刀尖，刀尖上还滴着血，吓得他猛地一躲。

与此同时，他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大喊——

“山顶非神！”

“诛杀李贼！”

“桑家反了！”

“肃清余孽！”

……

就在这时，赵笠突然往前一步。

男人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李刻，时间紧迫，下面我说的，你要好好听。”

李刻从小鼻子最灵，此刻赵笠靠近，竟带来一股不算陌生的铁锈味，他脊背一僵，面上却没作声，答：“好。您说。”

“你们一直在猜我是谁的人，其实，我是桑家的人。今日我家家主所为，皆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山顶的神是李氏神道设教之策，真正能解旱的另有其人。故我桑家亲卫奉家主之命拨云见日，正本清源，我的职责是杀尽楼中人，但，我并没杀了你，你可知原因？”

李刻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赵笠的裤管，就在这一瞬，那里落下一滴血珠，可面前的赵笠却浑然不知。

一时间，他心头一凛，嘴上机械答道：“因为您是好人。一直待我亲厚。”

赵笠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好人。不仅你是好人，你还有个和善的娘，有个聪明的媳妇，熬过这场旱灾，你说不定还会有个可爱的孩子。我知道，你是护卫队的，曾发过誓，要护卫王室，但在此之前，你我先是百姓。所以，我问你，你可愿加入我桑家，与我并肩，一起斩下际德他们的狗头？”

一瞬间，李刻脸色煞白，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际德？际德王子早就跑了！现在这塔上只剩弦寂公主一行人，但公主......公主是无辜的啊！

男人思索了半天，突然，他憨笑一声，没头没尾地问：“头儿......您负伤了吗？”

赵笠皱皱眉，没好气地答：“没。我的功夫，哪儿这么容易受伤。你问这干嘛？”

“头儿，我从小就没了爹，是我娘将我带大的，从小我娘就叫我狗鼻子，因为每月她来月事我都比她先知道......”

说着，李刻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男人的手握在剑柄上，抖得厉害。

而在他面前，赵笠缓缓低下头，顺着裤管看下去，视线落在了脚边的一小摊血上。

李刻，动手！

娘和小希还在等你回去！所以就是此刻，趁着赵笠低头，快抽出手头的刀，砍了他的头！

下一刻，他的胸膛猛地一痛。

赵笠的手终于从背后拿了出来，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不过手臂长，此时刀锋正在往下落着血。

“呵”李刻苦笑一声，瘫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是啊，他的头儿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最擅长的就是偷袭，走路跟猫儿似的，不止一次在训练时用木棍稳稳地戳中过他的胸膛。

只是这一次，那根木棍有些尖。

李刻仰头，目光落在赵笠微微抖动的手上：“桑家自老夫人去世就只剩男丁，你是何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为何要冒充桑家人刺杀殿下？”

赵笠看着他，乌黑的瞳仁在眼眶里抖了抖，下一秒，她闭上眼，咬紧牙关，反手将刀尖刺入了男人的心脏。

“公主是好人，头儿......你放过她罢......”

这是李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半晌，赵笠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男人，轻声道：“李兄，我来自破军，真名其实叫宋筝。”

女人拿出一支火折子，点燃李刻衣角，低头的时候，一块碧色的玉条从她衣襟坠了出来。

空气干燥得很，火舌瞬间就爬上了李刻的身躯，噼里啪啦，如开垦荒地前必须燃起的一把大火。

宋筝看着他，一滴清泪落下去，瞬间就被火焰吞没。

她一字一顿地说：“李兄，我们的难处是，现在这百尺，实在是太闷了。”

下一刻，女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她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彻底隐入台阶后的阴影里，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

“家主！祈福塔烧起来了！”

随着桑陶的一声高喊，高台上的桑祁一只手拽住黑衣人串着弓囊箭袋的金腰带，另一只手旋出小刀轻轻一割，抬脚便将他从台上踹了下去。

弓箭到手，男人边走边将金色腰带在自己身上草草一系，几步路后，他站在楼梯边，俯视正顺着楼梯往上爬的黑衣人，每个人都瞪着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睛。

桑祁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还是没解下背上的包裹。

两日前，他扮成占星台内侍进入宝库时，一眼就看到了这根铁棍，它甚至命运似的就放在远望镜的旁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拿着端详了半天。还好，送棍的人也十分贴心，在盒中专门附上一张纸，事无巨细地写着使用方式，末尾特地提到三点——

一、其自带的瞄准镜精度不如远望镜。

二、保证能射中百尺山顶静止的活物。

三、只可使用一次。使用后，后果自负。

百尺山顶的活物不少。

但静止的活物……却就那一个。

一瞬间，桑祁默了默。

那晚从密道回到府邸，他将一个计划写好交给了桑陶：等到了无妄原野，他会挟持王子，联合王女，以“寻山顶神女、得神降真相”为目标，逼着李丙政将他这个护神官委以重任，让桑家在他这一代平步青云。

之后，他一夜未睡，反复推演，发现自己竟然漏了两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一则，那个远望镜，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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