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洛云间》
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扑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哀求贩卖者,但这人毫不理会,一脚将羌人姑娘踹开,上去对着羌人少年又是一脚,重重踹在少年头上,咬牙切齿地骂起来。
少年头皮血流,躺在地上,脑袋被那男子的靴子踩着死死的,身躯依旧在不停扭动挣扎,但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在贩卖者身后怒目圆睁,忽然捡起一块石头向贩卖者凿来,石头很准,正砸在贩卖者的脖颈儿上,但因双手双脚都和身边的羌女束缚在一起,这一下就没了什么力气,只惹来贩卖者又一轮新的暴怒。
“我们并不是有主人的奴隶,是在后山放羊被抓来的。”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解释着,只可惜围观的人只是看个热闹,并没有谁要上前搭救。
周围人越聚越多,其中有一行四五个人,均做当地人打扮,当中是个青年男子,眉宇英气,目光明亮,但两腮之间的浓密胡须,还是暴露了他异族人的身份。
他静默地看着,眼底的霾色渐渐浓重。
他带着几个随从,更是早早就怒不可遏。
随从里,有一人名夫蒙勇,最是脾气爆裂,此刻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汉人竟欺我族人至此!”攥起拳头就要上去,被青年男子阻拦,停下了脚步。
他本无姓,被领人夫蒙雕收留,才得名勇。顺着少当家夫蒙雕的目光看去,见一汉人女子从围观人群中走出,向人牙子走了过去。
西部汉、羌积怨一向深重。
然而羌人不如匈奴好战,自汉朝归顺以来,多与汉人融合,如今矛盾频发,与近来陇西的统治政策脱不了干系。
方才一幕,看得谢照容紧皱眉头,她并不是喜好乱发善心的大善人,买卖奴隶的事情几乎是每地都有,若是叫她遇见了,大概会给贩卖者一笔银钱,再将这些奴隶打发走。毕竟这些奴隶主攀附地方豪强,而地方豪强又与地方郡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羌人少年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那位黝黑皮肤的少女一击既中,成功将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贩卖者手持马鞭,一脚踢开羌人少年,转身对少女狠狠鞭去,忽听身后一道女子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贩卖者回头,见说话的是个身着骑射服,足蹬软底皮靴,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
陇西地区因所民族混居,亦多有女子着胡服。只是听她口音,像是从中原地区过来的,便多看了一眼。
虽头戴锥帽,但隐隐也可见她五官轮廓,直觉是个清冷女子,正想要再看仔细时,谢照容忽然抬手掀起锥帽两端垂下来的皂纱,掀眸看向他,那其中的光芒竟令贩卖者周身一颤。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这名女子已到他身前,正是东夷。
她口齿清晰,举止稳重:“这位大哥,我家姑娘瞧上了这个小奴。”
这人牙子并非安顺本地人,游走在郡县之间做些人口买卖的小生意,没成想一夜之间安定郡至上郡一片换了郡侯,这位新来的掌权者一上任,就颁布了禁止买卖羌人的政法。
没办法,就想着躲到安顺这个小地方来,尽快将手中羌人卖掉,换些银两躲到渭西去。
一听说眼前女子要买羌人奴隶,连连点头,连对那黝黑皮肤女子的鞭打也忘了。
“小的挑些乖巧的给您。”贩卖者一脸堆笑。
东夷制止了他的动作,笑道:“大哥不忙,我家主子要求得严,既然是奴隶转卖,就拿契书给看看吧。”
贩卖者一愣,正如东夷猜测,这些羌人不过是他从田间地头掳来的,这会儿又哪里拿得出什么契书来?
东夷一见,立刻翻了脸:“既拿不出契书,就随我们往衙门里走一趟吧。”
这人如何能去,转头便要跑。
抬头,见一红衣女子抱臂笑看着自己。
忙又低头逃窜,偏又被那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拦住,眼见逃窜无门,只得跪地求饶。
谢照容上前一步,冷声道:“法令就在县衙门前贴着呢,私贩羌人奴隶.....”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来,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睥睨与毫不在意展露无疑:“斩立决!”
话音未落,头颅点地。
周遭围观者见这般血腥场景,哄跑着散开了。
这些羌人正如那名黝黑皮肤的少女所说,确实并非战俘,乃是从湟水一带的各族羌人中被无辜掳来的。上个月萧云谏占领安顺,颁布了不以羌人为奴的法令,那些人牙子们纷纷低价售卖羌人奴隶。
谢照容来到那个少年身边,见他奄奄一息,就让同行的医者为他救治。
另有东夷、绿姚,为在场的羌人解了束缚。谢照容即刻就要离开安顺,故而只给了些银两,就让这些人散去了。这剩下那位皮肤黝黑的少女,跪拜在谢照容面前感谢她的搭救。
又问起谢照容名号,说是要记下她的恩情。
谢照容只笑着推辞了。
这少女转身过去搀扶起少年,两人一瘸一拐的向当地的医馆走去。
想来经过这么一闹,也没人会为难他们了,谢照容不愿过多停留,转身上马离开了安顺。
夫蒙雕仍留在原地,谢照容警觉,瞥见了这位异族人。
夫蒙雕颇为礼貌,甚至还向谢照容点头示意,谢照容见他没有恶意,便没再理会。
夫蒙勇待谢照容走后,道:“这位姑娘是何来历?竟也懂羌语,不过听着声音倒像是个中原人。”
夫蒙雕不语,直至谢照容一行人远去,看不到了,方收回目光:“想来应该是王家那位少主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
“啊!?”夫蒙勇错愕。
会骑射、着胡服、懂羌语、善使枪,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离上郡不远的安顺,夫蒙雕心中盘算,也大概猜出了谢照容的身份。
“头人,方才我一错眼,见那少女的手臂上仿佛纹着卑禾族的纹身。”
另一个随从忽然说道。
夫蒙勇一愣,随即面露不屑之色:“竟是卑禾人!那也就难怪了,甘仰汉人鼻息,该当如此!”
卑禾人是陇西羌人中除了烧当羌人之外的另一支大族。如今的老族长名唤罕井旺,执掌族长已逾四十年,颇具智慧,引领族人学习汉人的农耕技术,又在河流两侧建设房屋,渐渐改游牧为定居,人口一度也得到了很大的扩张,在湟水一带的羌人之中很有名望。只是自从李岩父子掌权,卑禾人与陇西的很多羌人一样,受到李岩和凉州刺史周涛的排挤,被迫远迁。
上月夫蒙雕筹谋攻打上郡,曾邀请卑禾人加入共同作战,却被罕井旺拒绝。卑禾人按兵不动,失利后,夫蒙勇提及并为协同作战的卑禾人,自然感到不满。
夫蒙雕道:“人各有志。如今王家少主掌管上郡,若他是个明事理的,我也自然臣服。卑禾族张德高望重,不出兵也有他的考虑,往后不得随意议论。”
夫蒙勇听他这样说,讪讪地闭了嘴。
夫蒙雕沉吟,眼前浮现出方才那个黝黑皮肤少女的模样,想了又想,忽然觉得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迟疑了下,吩咐一个随从跟上去看一下究竟。随后带了人,从西侧出了安顺。
谢照容一行人原本已经将这件事情忘却了,只当是行路上的一件插曲。没成想当天晚上,竟在后山的一处破寺庙里,见到了黝黑皮肤的少女和那位受伤的少年。
其实当晚就能入上郡。不成想天公不做美,刚出安顺就下起雨来。刚开始谢照容一行人戴着斗笠,雨势不大,虽减缓速度却也能行进,结果越下越大,天也完全黑沉了下去,加之又是山路,只得在一处废弃的寺庙中停下。
这会儿时间还早,绿姚捡了些寺院中的破旧木头生起火来,东夷坐在窗边修补衣裳,谢照容借着那堆火光,翻看一本兵书。
正是个安静的时分,大家也是跑马累了,谁也不曾言语,只有木头在火焰中燃烧,偶尔发出的霹雳啦啦的声响。
马蹄踏破黑暗的声音格外清晰。
东夷猛然摸住了腰间的短刀。绿姚与谢照容短暂对视,提着长刀小心翼翼地到寺院外查看。
见是一架破旧马车,驾车的正是中午在安顺遇到的少女。
绿姚警惕地看着她。
少女停稳马车,灵巧地从车上跳下,她对绿姚并没有什么印象,看见了她也只是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姑娘行行好,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说话间谢照容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少女一见,立刻连连说“恩人。恩人。”又要从马车里将那受伤的少年搀扶出来,对谢照容表示感谢,谢照容连连制止,只说让东夷分一处干净的地方给她们两个。
围坐在火堆旁,说了些闲话,才知道这两人恐留在安顺生变,况且人生地不熟,便用谢照容给的钱,买了一辆破旧马车,准备一路寻族人而去。
谢照容不曾多言,见这两人举止,大概不是姐弟,那少年受伤,却对少女颇为照顾,说起马车颠簸不宜于伤口恢复,他也连连说无妨,留在安顺反而麻烦。
这一晚上留在城外,谢照容心中总觉不安稳,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还是觉得不踏实,想要策马入上郡,但想着自己若是这会儿离去,东夷、绿姚几人定然相随,心中不忍,但却如何也睡不着了。
挨到五更天,才与起来喂马的东夷知会了一声,策马入了上郡。
刚进城池,便遇上了同样一早睡不着起来巡城的魏知秋,才知道三天之前,萧云谏刚到上郡,便遇上了凉州刺史周涛派来的小队骑兵。因有魏知秋同行,萧云谏有多顾及,偏生这天只是临时起意查看地形,只带了小队人马,与周涛派来的骑兵激战,原本颇有胜算,但萧云谏为了保护魏知秋,被骑兵射来的箭矢伤了左肩。
对于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谢照容敏锐感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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