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意一日重过一日。

梧桐树叶早已落尽，行道树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蓝的天际，冷风卷着寒气穿过大学校园，裹得行人缩起肩膀。武大里面期末的氛围越来越浓，图书馆从清晨到深夜座无虚席，教学楼走廊到处都能看见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来回奔走的学生。

学生会一整年的工作全部归档完毕，表彰大会顺利落幕。

周亦珩升上大二，医学专业课业骤然加重，解剖、生理、诊断轮番压过来，实训课排得满满当当，还要继续扛着学生会主席一摊子事务，学业、学生工作两头重压，日日连轴转。

周亦琛步入大四。

法学院大四，课业、毕业论文、实习三重堆在身上。他本就天资拔尖，依旧不敢松懈，一边在校内完成剩余课程，一边对接律所实习，同时还没有完全卸下学生会常务副主席的担子，很多重大事项依旧要帮周亦珩把关兜底。

时光悄无声息往前翻页。

不知不觉，一个学期匆匆收尾。

距离当年九月那场轰动全校的主席团风波，距离会议室暮色里捅破埋藏多年的心意，再到后来双宅安家，身心交付，一晃已经过去四个多月。

外人眼里，只看见两个少年飞速成长。

从前A市周家老宅那两个容貌出众、性子都偏清冷的少年，如今一个大二医学院手握学生会大权，锋芒崭露；一个大四法学院学神，即将踏出校园，半只脚踏入社会。

人前依旧是得体克制的堂兄弟，配合无间的主席团搭档，行事滴水不漏，骗过身边所有朋友、同学、学长学姐。

方泽宇、裴聿扬、许烬、傅星燃、季砚舟、谢听寒一众人还在医学大二，天天泡实验室、跑实训楼，闲下来照旧约聚餐，吵吵闹闹，谁也没有看穿那层藏在体面之下的爱恋。沈驰野依旧是周亦珩最铁的盟友，遇事永远站在他这边；柯宇、温叙守在医学同专业，张裴宴、许白川也时常凑过来，一大帮人热热闹闹。

法学院那边，宋屿、凌萧逸陪着周亦琛迈入大四，忙着实习投简历；姜清彦依旧爱和周亦琛拌嘴，公事上惺惺相惜；陆时衍两头来回跑，穿梭在医学院与法学院的朋友圈子。苏知予、唐杺晚、林穗、夏苒也升入大二，课业繁重，偶尔会约两位学长出来吃饭。江逾白、林屿两个高冷的法学同学，依旧独来独往，冷眼观遍校园百态，依旧没能窥破二人的秘密。

宋祈欣、庄逸槺、祈清遇已经彻底脱离校园，全职实习，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群里冒个泡。当初惹出事端的煜涵尘早已彻底淡出所有人视野，如同一粒石子沉入水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周亦琛与周亦珩，依旧把那份滚烫的感情严严实实藏在两座秘密小窝里。

周亦琛的大平层，学府壹号的公寓。

白日校园各司其职，人前人前守好分寸；夜幕降临，人群散尽，才敢卸下所有铠甲，相拥相守。

日子安稳缱绻，只是离家很远。

远在A市的周家老宅，厨房里的烟火，却一直在为两个孩子久久等候。

周家老宅的宅院很大，中式院落，庭院里的老树落满枯叶，冬日冷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客厅暖炉烧得温热，全屋暖意融融。

周敬安身居周氏集团高位，平日在商场上杀伐果决，面容威严，行事说一不二。可一回这座老宅，褪去一身商界锋芒，就只是一个记挂晚辈的长辈。

苏晚卿性子温柔细腻，心思柔软，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两个孩子的衣食冷暖。

这几年，两个孩子奔赴江城读大学，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早些年周亦琛刚入大学的时候，还会逢小长假抽空回来一趟。后来到大三大四，实习、论文、学生工作堆在一起，时间越来越紧。周亦珩进入大学之后，医学课业繁重，再加学生会一大堆事务缠身，更是难得抽身回A市。

很多个周末，很多个法定节假日。

周敬安和苏晚卿，都会下意识地惦记那两个远在江城的少年。

明明知道孩子们课业忙，不一定能赶回来，可心里那一份念想，压不住。

苏晚卿常常提前好几天就吩咐家里的厨房。

“多备点菜。亦琛爱吃的红烧狮子头，亦珩喜欢的糖醋小排，还有炖一盅银耳雪梨，再做几道他们小时候爱吃的家常菜。”

厨房的厨师便按着吩咐，满满当当置办一大桌。冷盘热菜、汤羹点心，摆了满满一大圆桌，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足够七八个人好好吃一顿。

周敬安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回到家中，看见满桌丰盛饭菜，也会安静坐下来。

夫妻俩就坐在客厅，偶尔望向大门的方向，心里默默盼着，盼着玄关门锁响起，盼着那两道熟悉清挺的身影踏进门来。

盼着周亦琛淡淡唤一声伯父伯母，盼着周亦珩眉眼柔和地喊他们。

可往往等来的，是手机上发来的消息。

【周亦琛】：伯父伯母，这周实习加班，课题要赶，暂时回不去。

【周亦珩】：伯母，学生会有紧急活动，医学实训排满，假期走不开。

简短的讯息，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渐渐一点点冷却。

一大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最后就只剩下周敬安与苏晚卿两个人。家里佣人虽然也在，终究不是一家人团聚的模样。满满一桌菜，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一部分分给家里佣人，一部分只能打包处理掉。

一次，两次，很多次都是这样。

苏晚卿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一桌渐渐冷掉的佳肴，难免轻轻叹一口气。

“又回不来。”她语气淡淡的，没有埋怨，只有满心牵挂，“两个孩子都太拼了。”

周敬安坐在一旁，指尖捏着茶杯，眉眼间那股商场上的锐利尽数敛去，只剩下长辈的沉敛。

他见过太多人心诡谲，执掌偌大集团，万事皆可运筹帷幄，唯独对这两个晚辈，心中满是牵挂，却又不愿过多束缚。

周亦琛是他的亲侄子，自小聪慧早熟，冷静自持，小小年纪就背负很多期待。

周亦珩，是早逝弟弟周景行留下的孩子，少年丧父母，接到周家抚养长大。这么多年，周敬安一直把他视如己出，竭尽所能给他庇护，给足资源，尽量抹平他童年的缺憾。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感情格外要好。

少年时期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一个清冷内敛，一个外表冷静内里执拗，彼此依靠，彼此兜底。只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学业事业，翅膀长硬，飞向远方。

“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周敬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沉稳，“大四的亦琛，要忙实习、毕业论文，要规划以后就业方向。亦珩才大二，医学本就苦，还扛着学生会主席，担子太重。身不由己，强求不得。”

道理他全都懂。

理智上清清楚楚明白，两座城市相隔遥远，学业工作压身，不可能像中学时代那样日日守在老宅。

可情感上，还是会忍不住一次次期待。

逢周末、小长假，下意识就会吩咐厨房备一大桌菜，满心等着两个孩子归来。

一次次备好盛宴，一次次饭菜冷却，一次次等不到人。

餐桌上的碗筷，永远会习惯性多摆两副。

椅子也空出两个位置。

那两个位置，专属于周亦琛，周亦珩。

苏晚卿偶尔会翻看家庭群里的动态，点开两个孩子的朋友圈。

朋友圈大多是转发学术通知、学生会公告，很少发私人生活。偶尔几张合照，是一群朋友的集体聚餐，傅星燃、沈驰野那一群少年热热闹闹围坐，周亦琛和周亦珩并排坐在一起，神情清冷得体，看着关系和睦亲近。

隔着屏幕，只能看见他们光鲜耀眼的一面。

看不见江城那两套校外公寓，看不见深夜独处的相拥，看不见他们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那份逾越堂兄弟界限的深情。

长辈只当，是两个孩子在外求学，相互扶持，兄弟情深。

苏晚卿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轻声呢喃：“一晃眼，亦琛都大四了，马上就要离开校园。亦珩也升到大二，不再是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新生。时间过得太快。还记得前几年，两个少年还在院子里树下看书，吵吵闹闹。仿佛就是昨天。”

周敬安抿了一口温热的茶，目光落向庭院落满枯叶的老树。

是啊，时光匆匆。

记忆还停留在少年时代。

那时候周亦珩刚刚失去父母，被接回周家老宅，性格内敛敏感，总是安安静静站在廊下。周亦琛大他几岁，会默默护在他身前，替他挡掉亲戚之间细碎的打探。

夏日蝉鸣，冬日落雪，老宅的每个角落，都留存着两个少年的身影。

仿佛转眼之间，年岁翻覆。

一个大四，即将告别大学，奔赴职场；一个大二，扛起学生会与繁重医学课业，少年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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