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义坊，陆韫微在花糕铺子前停住脚，仰起脸，望向那截缺了角的屋檐。目光顺着瓦楞滑落，她又想起后院那两间依旧残败的屋舍，眸色沉了沉。片刻后，她轻轻阖眼，在心底细细盘算着，再睁开时，眉目间已有了决意。

立秋刚过，没两日便是许大郎的忌辰。前一晚，陆韫微与许婉早早闭了店，又在后厨忙了大半夜，将次日祭祀所需的供果点心一一备齐，直到夜深才将歇。

翌日，天色刚透出一线薄光，陆韫微便锁了糕肆的木门。许婉则挎上满满当当的竹篮，二人一同坐上了从西市车马行赁来的牛车，沿着朝露往凤栖原去。

牛车出了安化门，顺着缓坡土路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大郎的墓碑便远远出现在坡前。

下了车，许婉蹲下身，从竹篮中端出供果，细致地一一摆齐，又掏出出香烛与火纸，一沓一沓地引燃，灰烬被缕缕青烟卷到半空。

陆韫微知她定有许多私语想与许大郎倾诉，自己是个外人，在场反倒不便。来时的路上，她恰巧瞥见西侧塬下有一道溪流，便低声与许婉交代一句，独自朝塬西走去。

那溪是潏水的一段，因正值雨季，水流比平日湍急不少，水声也比平时喧啸。溪滩边生满了芦苇与荻草，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浮萍，青碧相间。

陆韫微在岸边寻了一块稍显圆润的石头，搬到一株树荫处坐下，望着溪中凫水的鸟影出神。来长安已有些时日了，这还是她头一回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看一看长安。

“陆……小娘子？”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冷静里带着几分犹疑。陆韫微从出神中惊醒，回头一看，竟是那日在裴彧之厢房中见过的那位年轻官员。

认出是沈绩云，再瞥见他身后一列皂衣衙役，陆韫微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敛神行了一福礼，唇边浮起笑意，温声道：“沈少卿。”

沈绩云环顾四周，见只有陆韫微一人，眉峰微动，问道：“小娘子……为何会在此处？还孤身一人？”

陆韫微浅浅一笑，回道：“陪友朋来此祭拜亡亲，儿见此处景色清幽，便走过来瞧瞧。”

今日沈绩云着一身绯色圆领襕袍，腰间悬一银鱼袋，手中紧握一柄黑鞘横刀。面色较那日所见更添几分冷峻肃然，分明是公务缠身的模样。

“沈少卿，来此办案？”

沈绩云微一颔首。

既如此，陆韫微便也不好多作耽搁，正欲告辞，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小娘子既在此，便一同前去塬南处的破庙瞧瞧吧！”

陆韫微回身望去，溪对岸的柳树下，同样身着绯色圆领袍的裴彧之一手持缰牵着匹枣红骏马，另一手负于身后，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凌凌的寒意，正远远注视着她。

“裴……司业？”陆韫微唤了一声。

此番她着实不明其理，但听闻要去的是间破庙，心底不觉浮起一丝不安——且不说大理寺经手的皆是人命官司，单是遇上裴彧之，便总免不了生出些意料之外的波折。此时忽然叫上自己同行，怕是不简单，还是问清楚为好。

“郎君们处理公务，儿只是一糕铺肆娘，不便从旁打扰。”陆韫微笑着推辞了一句。

裴彧之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勾，轻笑出声：“去不去随你，只是事关书肆走水之事，小娘子莫要后悔便是。”

一听“书肆走水”四字，陆韫微心头一紧，连忙收起试探之意，换上满脸讪笑：“既是能协助大理寺办案，身为长安百姓，自当义不容辞。”

又行出百步，两方人在溪边汇合。

前往破庙的路恰巧经过许大郎的墓碑，陆韫微叮嘱许婉不必等她，祭拜完毕便先回城中，这才随裴沈二人离去。

一行人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在一处坡塬前停下脚步。

与其说是破庙，倒不如说更像一间寻常的村居屋舍。只是门前搁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香炉，屋中央立着一座石质菩萨雕像，上头挂满了厚厚的蛛网；雕像下方摆着香台，积年的尘土将旧台面上的划痕都填得平平整整；门前的两个蒲团，其中一个内里的棉絮早已漏了大半，看着着实脏污不堪。

沈绩云朝一旁的青年寺正递了个眼色，那寺正即刻会意，动作极轻地拔出腰间横刀，放轻脚步，朝破庙内探去。

裴彧之右手悄然握住剑柄，不动声色地朝陆韫微身前挪了半步。

面对这般阵仗，陆韫微面上却不见半分惊惧，反倒生出几分瞧热闹的闲情。裴彧之不由投去一道探究的目光——一个养在闺中的小娘子，面对刀剑寒光，竟能这般从容自若，丝毫不露怯色，倒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