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林半呆立在原地。纵使心里也怀疑过这个可能,但听到这句话从夏棠棠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震惊。
妹妹?!
林半压下心里的十万个为什么,轻轻抱住夏棠棠:“棠棠对不起。”
夏棠棠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到林半的肩膀上,她肩头的衣服很快便殷湿一片。
林半朝万文韬伸伸手,万文韬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在一旁抽了几张纸巾递到林半手里。
夏棠棠又从林半手中接过纸巾,轻轻擦掉爬满脸的泪,又擤了擤鼻涕。
“木木姐,我、我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林半拍拍她的背:“我知道。可是人多力量大,一定比你单打独斗更有办法。你说对不对?”
夏棠棠低着头,并不做声。
林半也不强迫她,也不问她什么,只坐在一旁静静陪她。
有时候,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安慰。
期间,林母做好了晌午饭,径自和林父一起吃完,收拾完碗筷两个人在堂屋午睡歇晌。
从头到尾,院子里的四个人仿佛空气一般,他们视而不见。
林半知道,两个人正在堵着气呢,在外面受的一肚子气没处发作,而谁让她正是那个当初说“不救人”而让林父活活多受好几天罪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说难听话、不把她撵出去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而她所谓的朋友们更是被殃及的池鱼。
除非她砸下来一摞钞票,砸得响当当,否则一时半会也别指望他们的好脸色。
可她忽然不甚在意了。
去他的,反正明天就要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半的腰都已经酸麻,万文韬跑去小卖部拎了一袋子吃的回来,像个仓鼠一样往嘴里猛炫。
夏棠棠终于说话了。
“木木姐,其实,我是跟踪云婶被他们发现了,才被他们带过来的。”
林半拍拍她:“别怕了,明天我带你一起回城,送你去找你爸妈。”
“他们都死了。”
林半喉头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
“死”是那么沉重的一个字,可在夏棠棠嘴里,竟然说得那么轻飘飘,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夏棠棠眼睛蓄满泪水,或许是真的哭累了,她仰起头来,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晌午的日光,灼得人眼睛生疼。
让人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一年,夏棠棠十二岁,夏萱萱十岁。
姐妹俩年龄相仿,平时上学一块,放学也一块。时而好得像一个人一样,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时而爆发第N次世界大战,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那天放学路上,因为萱萱玩闹推了棠棠一把,将她的膝盖摔破了皮,俩人吵了起来,闹了个红脸。
父母都在厂里上班,那几天正赶上厂里赶订单,一天到晚两头见不到人影。
原本两个姐妹说好了,放学棠棠跟萱萱去买明天萱萱参加合唱表演要穿的小白鞋,可棠棠正在气头上,拿着书包径直到房间里写作业去了。
书包里还有早上妈妈给的买鞋钱,她希望萱萱可以服软,过来跟她低头道个歉。
可萱萱偏没有。
萱萱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不肯低头,还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大不了我就不穿小白鞋了!老师问我就说家里不给买,反正挨骂也肯定轮不到我!”
棠棠在俩人的卧室里,肚子里的火拱的老高,“哐当”一声甩上了房门。
萱萱也不认怂,在客厅碎碎念半晌,后来自己也说累了,堵着气跑出了门。
她出门遇见了宋阿姨。
宋阿姨是两个多月前刚搬过来的邻居,就住在二楼他们家对门。平时碰到了,宋阿姨都会热络地跟他们家人打招呼,夸棠棠和萱萱漂亮,一来二去两家就熟稔了。宋阿姨还给他们家送过两次吃食,父母也礼貌地送过几次东西。
宋阿姨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点怯怯懦懦的,待人也十分温和。
棠棠和萱萱打心里都很喜欢宋阿姨。
那天,萱萱自己跑出门去,恰好遇到从外面刚回来的宋阿姨。
那天,棠棠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隔着窗户,棠棠看到萱萱跟着宋阿姨一起朝外走。
宋阿姨拦了一辆车,不是那种大街上的出租车,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萱萱好像有些犹豫,可宋阿姨不知说了什么,在她身后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进了那辆车。
从那天起,棠棠再也没有见过萱萱。
等到晚上,还不见萱萱回来,棠棠已然急了。终于等到爸爸妈妈回家,她说了萱萱跟宋阿姨出去的事,爸妈第一时间去敲了对门的门。
没有人应。
深更半夜,他们的拍门声震彻整栋楼。
后来撬锁师傅来了,门终于开了。
里面是空空如也的房子,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更别提人了。
平时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爸爸,那一刻就像一栋被推倒的拆迁老楼,“轰”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和妈妈的哭声交叠在一起,成了那天棠棠挥之不去的记忆。
爸爸脑出血,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一侧身子偏瘫了。
妈妈以泪洗面,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家照顾家里,还随时打探着萱萱的消息。
不到一年的时间,爸爸整个人彻底瘫在床上,几乎动不了。
妈妈便每天中午和晚上回家,照顾爸爸的吃喝拉撒。
有一次,棠棠想帮妈妈换下爸爸刚拉完的垫布,却被妈妈哭着推开了,爸爸也在哼哼直叫,不肯让她近身。
那是他的体面,作为爸爸的最后一点体面。
没过多久,爸爸就不怎么吃东西了。
十三岁那年,棠棠丢了妹妹,也没有了爸爸。
妈妈精神状态也越来越糟,做工的时候总出错,纵使厂长再同情他们家里的遭遇,也只能磨开面子,给了妈妈三千块抚恤金。
妈妈失业了。
妈妈到处打听萱萱的下落,没有消息,晚上回到家就开始喝酒。
后来萱萱才知道,妈妈整宿整宿地失眠,如果不靠酒精,她真的会睁眼到天明。
可妈妈醉酒的时候很可怕。
她会嚎啕大哭,不停地念着萱萱的名字,念叨着爸爸怎么就抛下她了,说好了以后有钱了就给她买金戒指。她有时候会对棠棠大打出手,质问她为什么那天不带妹妹去买鞋,不然萱萱也不会丢……
从头到尾,棠棠都把头垂得低低的,任凭妈妈发泄打骂。
直到妈妈打累了,骂累了,就开始抱着她嚎啕大哭,直到哭累了,才终于睡去。
是啊,那天为什么要跟萱萱赌气?为什么拿着钱却不带她去买小白鞋?又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萱萱跟着宋阿姨走?棠棠也总是问自己。
越问,心里越疼。
心口像被撕了一个大窟窿。真疼。
附近的邻居,有人说妈妈疯了,有人说妈妈应该是得了什么“郁郁症”,她听不懂,她也不敢问。
有一天晚上,妈妈罕见地没有喝酒,还做了一桌子饭菜。有她最爱的红烧排骨,还有萱萱最喜欢的糖醋小排。
妈妈往她碗里夹菜,一脸慈爱地望着她,一如当初一家四口时。
她一面嚼着,一面掉下眼泪。
“妈妈,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妈妈点点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好。”
那天晚上,是她从六岁以后第一次和妈妈在一张床上睡觉。妈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她安心极了。
那是自从萱萱丢了以后,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妈妈做好了早饭。吃过饭,妈妈又罕见地送她去上学。
在校门口告别时,妈妈忽然对她说:“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记得去找舅舅。”
她有点纳闷,可一想到妈妈可能是要出去找工作,就点头答应下来:“妈妈,我记住了。”
妈妈站在门口,目送她进教学楼。
她坐在教室的窗户旁,看到妈妈伫立在校门口的身影,久久不动。直至上课铃响了,她将注意力挪回到黑板上,再想起来时,才发现妈妈已经走了。
那天下午,她回家时,只感觉邻里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转动钥匙,推开家门,却见舅舅竟然坐在家里。
她有一丝诧异,礼貌地喊了一声“舅舅”。
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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