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史她不干了》
三人先前在衙门的停尸房走了一趟,确认了那具河上捞起来的尸体,正是当日杀了郭绮的灰衣男子。
因此,他们此行来丁府共有两个目的。
一是查那口棺材的来历,看它和丁府先前那六具有没有牵连;二是找出杀了灰衣男子的凶手。
但可惜,他们的行动太过草率,忽视了一个细节。
郭绮、捕头、灰衣男子,再算上那两个方士。
已经死去了五个。
若要是再死一人,便会和六口棺材的人数正好对上。
谁来填补这最后一个空缺呢?
丁公子倚在暖榻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汤婆子的边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可真是件叫人苦恼的事。
不如,便让那最先坏了婚典的人,亲自谢罪吧。
他抬手,一缕白烟自指尖溢出,直飞向李惊玄房中,落在她身上。
可若她此刻低头往床底下看一眼,便会发现,下方正好有一口棺材。
早在动手之前,他就在那几人身上留了术法,因此在棺材上是查不出什么名头的。
若不是半路跳出个李惊玄,这事早就结了。
旁人都道丁老爷糊涂,轻信了两个来历不明的方士,把冲喜的事都交到外人手上。
他们不知的是,在那之前,丁公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日他咽了气,阖府上下乱作一团,两个方士恰好出现,一番忙活下人又有气了,丁老爷感恩戴德,方士开口要什么便给什么,真金白银流水似的送出去。
可此时丁公子已经被换了魂。他又反过来拿他们当棋子使。
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要几口棺材生人陪葬渡魂罢了。
为什么总有老鼠窜出来坏他的局?
罢了,只要再凑齐一个人,一切便都值得。
......
李惊玄忽然觉得脚底发轻,像有什么东西从下往上升起来,顺着脚踝一路攀上脊背,不疼不痒,却压得四肢渐渐不听使唤。
她被那股力道牵着下了床,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心里清楚,对方已经按耐不住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反手摘下头上的簪子,对准小臂内侧用力一划。玉质的尖头划过皮肉,细微的刺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顺着腕骨滑落。
疼痛让那股附着的感觉短暂退了一寸,她夺回了一些身体的掌控。
李惊玄挑眉,看来这簪子驱邪作用确实不小。
可她没有停下,而是顺着那道牵引继续往外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等站定后,面前是一口池塘。
水色深得看不出底,月光浮在上面,像附着一层薄油,晃也不晃。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便是想让她跳进去自行了断,那个灰衣男子想必就是这么没的。
想要她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李惊玄攥紧簪子,对准掌心又刺了一下,见终于摆脱束缚,抬脚便要沿来路折返。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一双手从背后箍了上来,五指收紧,不偏不倚掐住她的脖颈。
“差点就让你跑走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意味,仿佛不是他要杀她,而是她不懂事,害他多费了这番功夫。
李惊玄立刻用簪子刺入他的脖颈,他吃痛一声,面色的五官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丁公子的外表,而是面貌凶恶的鬼魅。
他的五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腹下的脉动跳得越来越急,她就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春燕。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公子,你的药煎好了。”
月光下,来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容笼在暗处,看的不太真切,可话音听着没有什么不对,像府上任何一个使唤惯了的下人。
丁公子眉头一蹙。
药?他晚上从未吩咐过煎药这回事。
倒是白日听管事的说有个新来的短工,差他熬过一副,那小子手脚慢条斯理,半日不见人影,后来也就搁下了。
更何况,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下人在后园走动?
“滚一边去!”
丁公子心头涌上一股烦躁,回头挥手一拂,一股厉风将那碗滚烫的药汤连碗带汁掀翻在地。
黑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青砖上,热气腾起来,一股浓苦的草药味顿时散开,这味道苦得发涩。
那人没有动,只是垂眼看着地上慢慢洇开的药渍,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从李惊玄的角度,像是看到了那人有一瞬的茫然。
她忽然想笑,但脖子还被掐着,气息上不来,笑意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短的气音。
她万万没想到,还真被蒲连玉找到了做短工的地方!
还是在丁府。
一个大少爷装得跟个正经下人似的。
这太出人意料了,她真好奇这人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刻。
她猛地用力,一脚踹开丁公子,他猝不及防地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掐着她脖子的手指被完全松开。
她借着这一瞬空隙挣出来,扑上去将簪子对准他的眼睛狠狠送了进去。
簪尖没入眼眶,没有停顿,一路贯到脑后,直至地上的人没了动静。
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她看不清那鬼的血是什么颜色,但能清楚感受到掌心伤口撕裂带来的温热与疼痛,刺得她轻喟一声。
真不容易,又活了一天。
她的身体在战栗,望过来的目光却依旧清明锐利,炙热又熟悉。
她含笑朝他道:“别发愣了,过来扶我一把,我腿没力了。”
蒲连玉心里浮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从她的语气里,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丝熟稔与快意。
对他的态度,分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却突然无法做到像平日那样,完全不在意。
让她看吧,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看着真实的他。
看着和地上那鬼怪没什么区别的他。
如果她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心里会怎么想。
也会杀了他吗?她杀不死他的。
甚至还会把她自己弄伤。
他沉默上前,伏下身,李惊玄借力起身,鲜血染在了他的袖口。他盯着那块刺眼的红片刻,视线又像是在透过它看谁。
“谢了。”
李惊玄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用另一只手缠裹掌心的伤口。她的动作不太利索,绕了两圈也没缠紧。
一只手伸过来,干净修长,截住了她的动作。
李惊玄惊讶抬头,还以为他要帮忙包扎,却见他拿走了手帕,双手轻覆在她的掌心掌背,一股温热的触感从伤口处漫开,下一刻那道伤口便愈合了。
李惊玄睖瞪看着这一幕。看了看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确认那块口子是真的没了。
什么意思,这小子还会法术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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