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争鲜》
次日一大早,尚在睡梦中的海长芝便迎回了林香莲,一头小花笨驴。
林香莲风尘仆仆,在门口大马金刀一坐,拿起碗呼噜一顿白粥。
海长芝是被拍门拍醒的,揉着眼睛听她讲话。
“长芝,那个城里书馆的老板,啧啧。”
她抹了把嘴,擎着空碗在桌上一沉,嗓子压低,学着那男人的粗声粗气声色道:“他同我说,农书没有!要就自己游去广州城里找去。”
海长芝一听,顿时有些羞愧:“是我不好,我都忘了琼州这东西稀缺,害你白跑一趟。”
林香莲摇摇头,绘声绘色道:“我说我丈夫是个黎人,学不会种田吃不饱肚子,我公爹偷偷克扣我钱,硬是问到了,农书去找府衙抄一份。”
海长芝哑然,“你识字?”
林香莲两手一摊,“总有穷秀才要吃饭,我半两银子花光了也得给你弄来呀。”
海长芝甘拜下风,连声称赞,又问需多久。
林香莲说半个月,她伸着懒腰,犹自讲那书馆老板如何凶,讲那驴子一路如何倔强,颠得她屁股生疼。
海长芝一拍脑袋,赶紧牵了那头小笨驴去还了老人家,提着一点盐登了赵四郎的门,还了清楚。
回来时,天色仍还早。
阿禄却已然起了,跟在林香莲后面问东问西,海长芝一把拎住他后领,阿禄便像只被提了颈子的猫崽,四肢悬空蹬了两下。
“走,送你上崔铁匠那儿去。”
阿禄的脸顿时垮得像块晒蔫的芋头皮,嘴上却不敢多说,乖乖跟在身后。
临出门,海长芝回头朝屋里扬声道:“香莲姐,换身利落衣裳,等我回来领你上船。”
林香莲正倚在门框上剔牙,闻言一愣:“上船?”
“打鱼去。”海长芝撂下三个字,人已拐出院门。
阿禄一路走一路磨蹭,一条三里长的村道硬是走出了十里地的架势。
海长芝在前头大步流星地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阿禄便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嘴里吭吭唧唧地求饶:“姐姐,那崔阎王当真打人,我、我去了也是给他添乱……”
“你昨日削芋头不是挺利索?”
“那是芋头,那是铁呀……”
说着话,已到了邻村尽头。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一记一记,传得老远。
铁匠铺子搭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泥墙矮矮,顶上覆着茅草,四面透风。
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汉子赤着上身,抡起大锤砸在一块通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咝咝作响。
那人虬须满面,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滚圆,正是崔铁匠。
阿禄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往海长芝身后缩。
海长芝大步上前,拱手笑道:“崔师傅,打扰了。我领个小兄弟来给你打打下手,只求换两样家什,一把斧头、一把铁锹。”
说着又给了几吊钱。
崔铁匠接了钱,停下锤子,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上下扫了阿禄两眼。
阿禄从海长芝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崔铁匠哼了一声,从炉边捡起一把断柄的旧铁锹头,扔在脚边,哐啷一响。
“那边好久没来人了,你们新来的?”
海长芝点点头,信口胡诌:“我们从雷州海上逃难来。”
崔铁匠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只看着阿禄道:“打下手?这小鸡崽子似的,能抡得动锤?”
“抡不动锤,拉拉风箱总行。”海长芝回身把阿禄拽出来。
然后便开始讲悲苦经历:“崔师傅,我们从雷州来得急,垦田开荒的家伙一样也没有,眼开琼州一年四季都能耕种,没有家伙,岂不是白白误了时间,阿禄还能给你做饭做菜,手艺可好了。”
见姓崔的汉子放慢了手,海长芝又把阿禄往前一推,“阿禄,崔师傅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偷懒,不许淘气,傍晚我再来接你。”
阿禄仰着脸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说出不,只可怜巴巴地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海长芝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笑道:“怕什么,崔师傅又不会吃了你。好好干,晚上姐姐给你煮螃蟹吃。”
崔铁匠嗤了一声,弯腰拎起阿禄的后领,把他提溜到风箱跟前,粗声粗气道:“拉!”
阿禄战战兢兢地握住风箱柄,使尽浑身力气一拉一推,那鼓风的口子便呼哧呼哧地喘起来,炉中火焰噌地蹿高了一截。
阿禄被吓得跳开,崔铁匠又把他抓回来,抄起铁锤,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崔师傅口碑在两村出奇的好,海长芝看了片刻,见阿禄虽怕得很,但也没真受伤受欺负,就放心走了。
到家时林香莲已换了一身短打衣裳,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了个髻,正蹲在院子里给人家补网。
这边渔人多,补网也能换点钱,并且有的渔人见网有些旧了就直接留给林香莲了。
因此海长芝她们还有了几张旧网。
她一见海长芝进来,抬头道:“我在这儿好歹能操持家里,真要我陪你出海去?”
“谁跟你打诳语。”海长芝进灶间翻出两张旧渔网,一捆麻绳,又拿瓦罐装了些盐巴和干粮,一股脑儿拢进背篓里,“姐姐怕了?”
林香莲一挺胸脯道:“还敢笑我,我爹年轻时,给馆子进货,走的长江水路,我可在大艚船上住了半个月。”
“不过……咱们出海,乘什么船?”
海长芝把背篓甩上肩,带着她往海边走。
绕过村尾那片树林,沙滩便豁然铺开。
几只海鸟掠过水面,靠岸的浅水里泊着一只木筏子,六根圆木并排捆扎,上面铺了几块旧木板,简简单单,四野空阔。
林香莲的脚钉在沙滩上不走了。
“就、就这个?”
“怎么了?”海长芝把背篓和渔网往筏上一扔,踩进那浅水里,一把将筏子往岸边拽了拽。
“姐姐别怕,我扶着你上来。”
林香莲到底在海长芝面前做姐姐做惯了,人又爽利泼辣,硬是甩开那手,咬牙踩水上了筏子。
筏身一沉,晃了两晃,她脚下一个趔趄,海长芝一把托住她胳膊肘,稳稳地将她按坐在木板中。
“坐稳了,别乱动,长芝号启航了。”
海长芝自个儿立在筏头,抄起一根长竹篙,往岸上轻轻一点,筏子便离了沙滩,朝海里去了。
林香莲初时还死死抓着膝下的木板,待筏子行出数十丈,海面渐渐开阔,那腥臭浑红泛黄的颜色浅了,她才敢出声。
“长芝,你先前跟我说,海水有些古怪,是怎么了?”
海长芝愣了愣,道:“有东西把海水污了,是有些碍事,咱们往远些去捞鱼就好了。”
两人一番交谈,林香莲对此行也是深恶痛绝,可是那洗铁矿水,排污,指定是官府授意的,她们势单力薄,还不至于以卵击石,那是想死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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