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囚金雀》
当天傍晚,萧叡来昭华宫用晚膳。他来得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晏青禾还在榻上坐着绣花,听见通报慌了神,赶紧起身迎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正撞上他进来。
晏青禾没料到他会这时来,迎出去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撞在他胸口。她慌忙退开,膝盖弯下去要跪,萧叡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莽莽撞撞的。”
陈禄安脸都白了,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晏青禾被他托着胳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半边身子僵着,耳朵尖红得厉害。
萧叡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脸颊绯红,睫毛颤巍巍的,像一只雀儿,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他托着她胳膊的手多用了一分力,将她稳稳地扶正了。
“起来吧,”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都起来。”
众人应声起身,各自退到该站的位置上去。陈禄安擦了擦额角的汗,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这位顾夫人真是个祖宗,往后她但凡在昭华宫门口站着,他都得提前清道。
“臣妇失仪,请陛下恕罪。”晏青禾站稳后立刻退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恕什么罪,”萧叡松开她的胳膊,径直负手走进去,“撞一下又不疼,你才多重一点。”
晏青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偏厅。宫人们已经麻利地摆好了膳食,比昨日又多了十几道菜,碗碟摆了大半张桌子。萧叡在主位坐下,晏青禾在他下首坐了。
萧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
晏青禾道了谢,夹起排骨小口啃。排骨烧得酥烂,酸甜适口,她啃完一块,碗里又落了一块红烧肉。她抬头看了萧叡一眼,萧叡正低头喝汤,好像那两筷菜不是他夹的一样。
她默默把肉吃了。
吃到一半,萧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闲闲地开口:“今日夫人去陪康宁读书了?”
晏青禾放下筷子小声道:“回陛下,公主聪慧可爱,臣妇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萧叡没有急着说话,慢悠悠地喝着茶。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衣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可即便如此,晏青禾还是不敢放松,她总觉得皇帝每一次开口都藏着别的意思,她听不出来,便只能加倍小心。
“朕听说,”萧叡放下茶盏,“今日太子也去看了康宁?”
晏青禾咬了咬唇,斟酌着如实答道:“是,太子殿下去探望公主,正好臣妇也在。”
“说了什么?”
晏青禾不敢隐瞒:“殿下问了几句公主的起居,又嘱咐臣妇不必太过纵容公主玩耍,然后说若臣妇在宫中有何不便,可传话给他。”
萧叡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他自然知道太子去了花园,也知道太子见了晏青禾。东宫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到他这里来,太子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事无巨细,他都知道。
萧叡对这个外甥说不上喜欢与否。萧云昭是他姐姐的儿子,先帝在时,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他登基后立了外甥为太子,给他改了姓氏,朝中不是没有非议,但他自有考量。萧云昭资质卓越,没有野心,立他为太子,既全了他对姐姐的情分,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权柄。
可这不代表他乐意看见萧云昭往晏青禾跟前凑。
他查过晏青禾在谢府的那些事,知道她心里头曾经装过那个姓谢的表哥。她年纪轻,见识少,心性不定,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哄了去。太子虽说品行端正,可到底是年轻男子,生得也一表人才,万一晏青禾对他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倒是热心。”他说。
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褒贬,可晏青禾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不敢接话,低着头用勺子搅碗里的汤。
萧叡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朕没有别的意思。太子年轻,做事周全些也是应当的。”
晏青禾听他这样说,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萧叡又道:“太子今年十六,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朝中几位大臣的女儿,朕瞧着都不错,只是太子自己倒是不急,朕也不好替他拿主意。”
晏青禾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许是…殿下自有主张。”
“他倒是有些主张,”萧叡拿起筷子,“朕听说,他在外头颇受各家闺秀的青睐,今日这家送个香囊,明日那家递首诗,热闹得很。”
晏青禾听不出他这话里的名堂,她想了想小声道:“太子殿下仪表堂堂,又是储君,受人爱戴也是常理。”
萧叡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晏青禾瞟见他的神色,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再迟钝也听得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了。她慌忙起身,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妇与太子殿下清清白白,只是偶然遇见,说了几句寻常话,绝无半点逾矩之处!”
萧叡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起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朕又没有怪你,你慌什么。”
晏青禾不敢起来,依旧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臣妇不敢。”
萧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稍用力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晏青禾被他扶着站起来,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朕知道你是个老实的,”萧叡声音温吞得很,“可这宫里人多眼杂,你不招惹别人,别人未必不来招惹你。朕把你放在昭华宫,是为了护着你,不是为了给别人可乘之机的。”
晏青禾的耳根烧得厉害,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臣妇明白。”
萧叡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廓和脖颈,没有再说什么,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恢复了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用膳吧。”
晏青禾如蒙大赦,赶紧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之后萧叡每日都来昭华宫用晚膳。有时来得早,会坐在窗下看书,让晏青禾在一旁做针线;有时来得晚,用完膳便走了,并不多留。他待她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亲昵,却从不越界。
可晏青禾心里头那根弦却快断了。
晏青禾的肚子还是没有显怀。她每日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腰身,总觉得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心里头的焦虑却一日比一日重。她算了算日子,从顾延章离京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按理说,再过些时日,肚子就该藏不住了。
她必须想办法。
她想来想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皇帝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可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若让皇帝知道她怀了顾延章的遗腹子,皇帝会怎么处置她?会不会觉得这孩子碍事?会不会暗中下手?
她不知道。
可要怎么让皇帝以为孩子是他的呢?她与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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