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元月，京城风吟阁天台。

又是一年花灯节。距离陆辞说"我妈问学这个能做什么"已经过去了九个月。九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陆辞跑完了全部比对程序，沈听澜在每周三下午的备份维护窗口里调出了三组异常访问记录，林深学会了在采访中把"草根逆袭"四个字从自己的表述里彻底删除，改成了"运气好"和"遇到的人不错"。九个月里他也回了四趟安平县，每次都在陆夏生的面馆里坐着吃完一碗面再走，面汤的热汽每次都把他的睫毛蒙一层细密的水雾，像在提醒他温度是可以被重新找到的。

花灯节前三天，林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老周饺子"铺。老板周师傅还在擀皮，蓝布围裙还是那条，腰后系带的结跟去年一样松松垮垮的。林深说要两盒韭菜馅的，周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也来买过。"

林深说："嗯。今年也来。"

周师傅把两盒饺子装好递给他，塑料袋的提手被挽了两道结。林深接过去的时候周师傅忽然说了一句："你去年买的时候说'等她回来再包'。"他顿了顿，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把一块多余的面团敲回盆里，"她今年回来了。年初三到的。吃了三盘。"

林深站在铺子门口。塑料袋里饺子的凉意隔着两层塑料膜传到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握着那两道的结口处，感觉到自己嘴角正在往上抬——那个弧度从眼角先起，然后沿着颧骨下落，在酒窝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整张脸从"正在走路的姿势"切换到了"正在笑的姿势"。"那明年还包。"他说。

周师傅低头擀下一张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节奏没有变。"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吃完。"

花灯节当晚七点半，林深提着那两盒饺子从招待所出来。他用一件旧棉服裹着它们，跟去年一样，但棉服他换了一件厚一些的——去年那件领口的拉链坏了，拉不到顶。这次他把饺子盒用毛巾包了一层才塞进棉服内层，毛巾是陆夏生从他自己的柜子里抽出来的，说"你那些衣服裹保温裹不出效果，用毛巾，吸水又隔热。"

他走到风吟阁侧门口的时候，发现门锁换了一副——从原来的老式弹簧锁变成了电子密码锁，银灰色的面板镶嵌在门框侧面的金属框内，面板上亮着一圈浅蓝色的光带。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三秒，然后手机亮了。沈听澜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密码是去年花灯节的日期。八位。"

林深输入了日期。锁开了。

他上到三楼天台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了。她坐在天台边缘那个破沙发上——那只海绵已经露了更多的出来，破洞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像是有人在过去十二个月里定期坐在这里，把它的老伤一点一点地又撑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圆领的，领口边缘织着一道细密的螺纹。毛衣的袖子偏长，盖住了她半个手掌，只露出指尖那一小截在沙发扶手边缘搭着。她侧靠着沙发的一侧扶手，两条腿在沙发垫上蜷着，从林深进门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轮廓在远处莲花灯的暖光里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线，让那件深绿色的毛衣在冷调的夜色和暖调的光之间呈现出一种介于墨绿和松石绿之间的色调。

林深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裹着棉服的饺子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洞旁边，揭开毛巾的包裹层。塑料盒还是热的——毛巾的吸收和保温能力确实比他的外套好，热气透过塑料盒盖的上方在夜风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汽。

"你穿这个颜色挺好看。"他说。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袖口。深绿色的毛线在她指尖周围拢成一圈松散的边缘，她的手在袖口里动了动，把覆在手掌上的那截布料往回推了半寸，露出指尖和一道整齐的指甲边缘。"杜若送的。"她说，"她说我去年穿蓝的好看，今年换换口味。"

林深把两盒饺子分别打开，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了一双过去。"杜若说得对。"

沈听澜接过筷子的时候没有说"她说什么都对吗"——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枚被掰开的竹筷，筷尖顶端有一根细小的毛刺，她用拇指指腹把它蹭掉了，然后夹了第一枚饺子。她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混着热气从缺口处涌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小片温热的区域。她嚼着咽下去，然后端着那盒饺子看了林深一眼。

"你好像比去年……轻松一点？"

林深也夹了一枚。饺子的温度正好——比他预想中热一些，大概是毛巾的保温效果让它们在晚风里保持了比去年更久的稳定温度。他嚼完之后放下筷子，想了想她说的"轻松"——这个词在他身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有些地方确实松了，比如他站在台上唱完歌走下台的时候不再觉得"那是我替别人走完的一段路"；但有些地方还是紧的，比如每次经过风吟阁一楼前台时下意识地数一下那排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有没有变过。

"可能是因为有了一个'同盟'？"他说。

沈听澜夹第二枚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把那枚饺子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着它在碗沿上停着，饺子皮的表面在莲花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陆辞算同盟？"

林深看着远处那盏正在转动的莲花灯。光从塔尖铺下来，掠过天台的边缘、掠过沙发扶手上磨白的绒面、掠过两人之间那个破洞露出来的海绵块。他想了想怎么给"同盟"这个词找一个合适的容器来装。"算。他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在乎。"

沈听澜把第二枚饺子吃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侧过头看着他，眼角有某种类似好奇但更淡的东西正在浮动着。她说："那你呢？你是哪种人？"

林深靠在沙发背上。他的后背贴着沙发的靠垫，靠垫的填充物已经被坐得偏向了沈听澜那一侧，他坐着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半度。他看着远处的莲花灯转完了一圈，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又回来了。他说："我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想要，实际上最想要的东西是'不用再装了'。"

沈听澜把饺子盒盖上了。她端着半盒剩下的饺子放在膝盖上，拢着塑料盒的边缘，看着远处。莲花灯的光在她深绿色毛衣的肩膀处停驻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在暗下去的间隙里她毛衣的颜色从墨绿变成近乎黑，然后在下一圈光重新覆盖过来的时候又变回了松石绿的色调。

她从沙发旁边的地面上提起一只小电磁炉和一只浅口锅——锅的尺寸比去年沈听澜用的那只大了一圈，锅底是平底的，电磁炉的电源线用魔术贴扎成了一卷收在锅柄旁边。她把锅放在沙发前的水泥地面上，把电磁炉的电源线插到天台墙角的插座里，然后在锅里倒入热水，打开开关。

"饺子在外面凉得快，"她说，"煮一下再吃会好一些。去年的速冻饺子不煮还能扛住，手工皮薄，冷了就粘了。"

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锅放稳、把水烧开、然后把剩下的饺子一枚一枚放进锅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膝盖微微蜷着，深绿色毛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袖口还是盖着半个手掌，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饺子边缘送进锅里的动作很稳，每一枚落进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大小一致。

水烧开之后饺子在锅里翻了几下就浮起来了。她关了火，用带来的漏勺把饺子捞进一只临时当碗用的塑料盒盖里，然后把锅里的水倒进墙角的排水口。她端着那盒煮好的饺子走回沙发旁，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把盒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海绵破洞旁边。

"今年不是速冻的。"她说。不是问句，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的事。

"手工的。"林深说，"老周饺子铺。周师傅的女儿今年过年回来了，吃了三盘。"

沈听澜夹起一枚煮过的饺子。皮的表面被热水烫过之后变得更透亮了，能看到里面韭菜的深绿色被一层半透明的面皮包裹着。她把它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端着筷子看着远处那盏正在匀速转动的莲花灯。暖黄色的光在塔尖上画着同一个圈，每一圈都在相同的轨迹上移动，但每一圈落在他们身上的光都是新的——像是有人在一盏灯的后面更换着同一角度的胶片，每一帧都是上一帧的延续，每一帧又都不同。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把声音拿回来了——"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在那盏灯转过来的间隙里选择了一个比说话本身更轻一点的音量，"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林深靠在沙发背上。他面前的饺子盒还在冒着最后一阵白汽，水汽在夜风中升起来散开的路径跟去年除夕夜一模一样——从盒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先竖直走一段，然后被侧面的风带着往南偏了三十度，在到达肩膀高度之前已经完全散尽了。他看着那团散尽的白汽说："唱歌吧。用我自己的嗓子唱。哪怕唱得不如你。"

沈听澜把筷子搁在盒沿上。她的手指在筷身上搭着，指节微曲着，像在准备接住一句话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主动伸出去。"那如果连'唱得不如你'的机会都没有呢？"

林深侧过头看着她。深绿色毛衣的领口在夜风里微微动着，那圈螺纹的边缘在莲花灯的光下反着一层均匀的亮线。他想了一下她说的那个"如果"——那条路没有灯，路面是软的，走上去脚感不确定。"那我就在安平县开一个面馆。跟陆夏生当邻居。"

沈听澜看着他。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拍，比平时长，像是她正在把那句话铺开来看里面的纹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在试着想象那个画面"的、嘴角肌肉微微偏移了一度的变化。"你当个面馆老板，观众怎么办？"

林深把自己那盒还没煮的饺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塑料盒的底面隔着裤子面料传上来一种凉意，在室内暖气还未到达的天台温差中保持着跟室外空气相近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盒盖上凝着的一层薄水雾，用拇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弧线，让水雾被手指推开后又重新聚拢。

"观众可以来我的面馆吃面。"他说，"我唱歌给他们听。不收钱。"

沈听澜靠在沙发扶手上。她把双腿从蜷着的姿势放了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膝盖的角度从弯曲变成了近乎直角。她的身体朝他的方向偏了大概两指的距离——一个从倚靠到侧转的细微过渡，小到她自己在做的时候可能没有意识到。"那你靠什么挣钱？"

林深把饺子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它的边缘。那枚他用手划出来的水雾弧线正在缓慢地变淡，指纹的痕迹在塑料表面上逐渐消失，像一句正在被空气抹掉的话。"卖面。"

沈听澜终于笑了。这一次的笑跟去年花灯节她说的"你这个人怎么脑子比嘴快"的笑不一样——那一次她笑出声了，这一次她没有。但她的嘴角往上抬的幅度比去年多了半毫米，她眼睛的眯起速度比去年快了半秒，像是那枚笑意在从她的身体里浮出来的时候走的是一条比去年更短的路径。她笑完之后把视线移回远处的莲花灯上，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尽的、笑声余留的气流："那你面馆的名字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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