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塔吊倒了，砸塌一片小平房。没伤到人，但责任是要人背的。中午，庞工吃着重油重辣的小炒，忽然空调轰隆一声，连着房子都在震，紧接着上级电话就打过来了。

对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安全员呢？这么大的动作不看着？现在可是下午两点，晴空万里的，网上的视频比你爹还多！你说怎么办吧？！

庞工心想狗屁东西，那大学生安全员早提桶跑路了，就是你让老子抢工期接着干，装啥装呢？老子还肯在这呆着，纯粹给祖上积福。他唯唯诺诺地应完，转头一查，排班表就仨人：庞志庞武，赵群。

赵群是干了三年的小工，庞工对他没什么印象。

不派烟不送酒，不给他眼色看就不错了，哪能给他派轻松的好活儿？庞龙兴的两个侄子一个搞资料一个睡大觉，会来事的干监察，至于剩下的岗位，就见仁见智了。

赵群一进来，整间铁皮房都暗了暗。他扣着一顶施工帽，从衣服到脸却都是干净的，只出了一身汗。

他坐在对头，跟庞龙兴站起来差不多高。

庞龙兴见他衣服干净，心头一下就亮了。

早半个小时他打过电话，两个侄子大中午就抽烟去了，压根没回工地。他拿着电话骂也不是说也不是。赵群干的可都是抡锤搬砖的活，衣袖能比读书人还干净？

赵群有一只骨棱明显的驼峰鼻，脸洗干净以后，挺像《鸿门宴》里的韩信。

他沉默了半天，沉默得庞龙兴把手掌都拍碎了，才说了一句“下午不是我的班。”

庞志庞武要去抽烟喝酒，找赵群顶班，赵群没同意。

庞龙兴再把桌子拍得嗡嗡响。“那你人去哪了？不是你的班你就不用上了？啊！发工资你就知道来领了！”

赵群不说话。

庞龙兴没办法，他知道这本质不是赵群的问题。但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个蠢蛋会把胳膊肘朝着外人？

好死不死的，遇到个闷葫芦。

庞龙兴心里有些发怵。赵群要是顽抗到底，事情弄大了影响更不好。人他见多了，油滑的、刚毅的，形形色色。可人肚子里有没有东西，总得倒出来。只要倒出来，有多少墨水他一看便知。像赵群这种不吭声，只埋头卖力气的人，你搞不懂他是真没想法，还是憋着一肚子火。这种人，尽量别惹。

赵群浓眉利目，听到庞龙兴说没伤人的时候眉头一松。“那...会坐牢吗？”

“两三个月吧。”

“我认了。”

赵群从椅子上起来，浑身骨头都轻松了。他拿上自己的小黄帽，特别珍重地拍了拍上面的灰，一把扣上。“你就说我当时在场，塔吊就是我弄倒的。该怎么判怎么判。”

庞龙兴一脸懵圈地看着他出去。

这人还挺有意思，我还没诓他，他就认了？脑子不好使吧！

赵群一脚重一脚轻地回到宿舍。

他心里全是事。自己虽然没文化，也知道数字大小。三年以上和两三个月，那能比吗？

他的工友也在宿舍。孙玉国和柴俊是早上第一轮的班，早下来歇着了。

这俩人满身酒气，脸上倒不红。孙玉国笑嘻嘻地按着赵群肩膀，问咋回事，你先走的怎么现在才回来。赵群肩膀一抬，要拿盆出去冲水，气急说以后不跟你们出去喝酒了。

赵群在一间简单围拢的淋浴室中央，当头一浇，浑身发凉。

他看着盆底泛过的水光，脑门又渐渐热了起来。

他心想。要不，还是去自首吧？那姑娘也可怜，被他糟蹋了，后半辈子不知道怎么活。

第一回喝酒就闯了这么大的祸，赵群心里是一万个后悔。他今天有点郁闷，又不想白白地替人多上一趟班，孙、柴二人一说，他就跟着走了。下回那两个死小子再架着他，哪怕请客，他也不会喝了。

赵群是愿意娶的。可是他贴着自己吐的东西醒来时，床上只剩一件很窄的白衬衫，千丝万缕的。看这撕裂的毛边，就是他用手指抠住，一点一点撕开的没错。

赵群撑着皱皱巴巴的床单坐了很久，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饭店一路走到旅馆，但触感和记忆都非常鲜明。

“王八蛋！”他扬起手掌给自己脸上狠狠来了一下，没注意一脚把盆踩飞。

赵群过了两天平静日子。

庞龙兴没找他，他干活也没心思，连柴俊也觉得不对。以往赵群是最积极的一个，一趟能扛三十块红砖，恨不得每条手指缝里再夹两包水泥。

柴俊顺着阴凉处过来，喝着一瓶冰汽水，眼睛往赵群身上瞟。“群哥，怎么了，想姑娘了？”

他正戳中赵群心中的点，赵群说跟你有啥关系，语气凶得柴俊一愣。

“你不是说攒钱娶媳妇吗，我说说也不行啊？你这情商，哪个姑娘看得上你，多跟我学学。”

柴俊本人长得有些小帅，工地上别人干活是干活，他干活要抹防晒霜，为此被笑话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急，转身网恋傍上了一个小领导，天天在宿舍“姐姐，姐姐”叫得欢，可惜见面就被踹了。

柴俊本人最大的梦想是傍富婆，走上人生巅峰，平时没少宣扬他的理论。赵群听不进去，他觉得柴俊不够男人。要女人钱，还要女人给你生孩子，哪有两头赚的？赵群自己有一个小本，存一笔勾一笔，现在攒够了彩礼和半辆车。

这本子他两天没拿出来了。他心里万分煎熬，感觉这道坎是怎么也过不去。

这时，远处闹闹嚷嚷的，庞龙兴带着一群人过来。

有爱热闹的就抬头看，柴俊也瞟了一眼。“哟，警察？干嘛的？”

赵群胸腔一窒，就着酷烈的日头把自己抬起来。

来人穿着黑衣服，却不是警察，一个个都戴着墨镜。庞龙兴跟在另一个胖墩男人身边，腰弓得就差钻土里。他抬手指。“他就是赵群。”

赵群被一群黑衣壮汉围在中间，仍显得很突出。

见状，场面顿时凝重。

过来了不少人，孙玉国也过来了。他脾气比柴俊爆得多，看着一群黑社会围着自己工友，一下就卡进去，伸肘推开两个。

“干什么的？！光天化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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