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归》
沈宅在城东杏花巷。
怀珵到的时候暮色刚压下来,巷子里两排杏树花期早过了,浓密的叶子把天光筛成碎片,落在青砖路上斑斑驳驳。门楣上没有匾——沈家匾额还在工部走流程——只挂了两盏灯笼,红底金边,一个斗大的"沈"字在烛火里微微晃。
门前停了十几顶轿子、三四辆马车,随从们聚在墙根下低声说话,偶尔有人抬头打量那扇朱漆大门。
怀珵从轿中出来,瓦夏在侧后方跟着。他穿了紫色四爪蟒纹的亲王常服,含元殿之后乔安娜逼着他多吃了半个月的饭,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衣裳不像刚回大靖时那样空荡荡地挂着,但肩线处还是宽了一个指节。头发束成大靖皇子的样式,玉簪别在脑后。
他在门前站了一站,看了一眼那两盏灯笼。烛光在纸糊的灯壁后面跳,"沈"字的金边明灭不定。
十五年了。瓦兰冰原上的那些夜晚,使馆送来的信搁在案头,信封上的落款他看了无数遍——有时是"沈承砚",字瘦硬,带一股北地风沙磨出来的棱角;有时只有一个"沈"字,笔锋收得急,像写信的人不愿多留痕迹。他猜那个只写一个字的是沈明华,但不确定。她八岁之前养在沈家深院,字是谁教的、教到什么程度,他无从知晓。
"殿下。"瓦夏轻声提醒。
怀珵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前院摆了十二桌。清流官员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穿得不像朝堂上那样齐整——有人青衫,有人白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甚至套了件半旧的棉布直裰,腰间只系了根布带。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说话时习惯性地斟酌字句,像是在朝堂上奏对久了,连喝酒吃饭都带着上折子的节奏。
怀珵一进来,所有目光都转了过来。那种目光他太熟了——好奇里夹着审视,审视里夹着同情,同情底下还压着一层算计。他们在掂量他:这就是从瓦兰回来的五皇子?瘦成这样?能活多久?
"襄王殿下到——"
沈允安从正堂迎出来。他穿一件酱色暗花缎袍,头发花白,精神却好,快步走下台阶到怀珵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殿下驾临,沈家蓬荜生辉。"
"沈太傅客气了。"怀珵回礼,"今日是太傅寿辰,本王特来贺寿。"
瓦夏递上锦盒,里面是一支千年辽参,乔安娜挑的,说品相比前三皇子送的那支还好些。沈允安接过锦盒没有当场打开,只微微颔首,目光在怀珵脸上停了一息——不是怜悯,更像一个老人在年轻人脸上辨认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殿下请。"
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清流官员们见怀珵进来纷纷起身,他一一点头回应。沈允安让人安排了主位下首的位子,怀珵没有推辞——推辞反而显得心虚。坐下之后,瓦夏站到他身后,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在座的人。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行酒令。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端着酒杯走过来,怀珵认得——周守正,太常寺少卿,陆衡的学生,也是大靖朝为数不多敢在太医院公开替灰藜草中毒者说话的医官。
"殿下在瓦兰十五年,"周守正笑眯眯地说,"不知可还记得大靖的书?"
"记得一些。"
"那老夫考考殿下。"他捋了捋胡须,"《小雅·采薇》末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怀珵没有犹豫,声音不快不慢,"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周守正点了点头,又问:"殿下如何解'莫知我哀'四字?"
怀珵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瓷杯是温的,茶汤的热气贴着指腹升上来。
"归来的人不说苦。"他的声音不大,但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不苦,是因为说了也没人懂。所以'莫知'——不是无人知,是不必人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守正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举起酒杯,没有敬酒,只是将杯口朝下在桌上轻轻一顿。这是大靖文人之间最重的礼——不是敬酒,是"我听见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话:"殿下可曾读过杜工部?"
"读过。"
"哪一首最记得?"
怀珵沉默了一息。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人追问为什么选这一首。但周守正端着酒杯回到座位上时,对面一个中年官员压低声音问:"周公觉得如何?"
"你问我如何?"周守正慢慢坐下,把酒杯搁在桌上,"他背《采薇》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样子。解'莫知我哀'的时候,我知道不是。"
"毕竟是帝师教出来的——"
"不是沈允安教的。"周守正摇了摇头,"沈允安教不出这种味道。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十五年的人,把'莫知我哀'解成'不必人知'——这不是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中年官员沉默了。另一桌上,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翰林凑到同僚耳边:"三殿下之前说他粗鄙不通文墨——你信吗?"同僚摇了摇头,目光从怀珵身上移开:"不信了。""瓦兰十五年,连杜工部都记得这么清楚。"年轻翰林叹了口气,"这人比咱们想的要难对付。""不是难对付。"同僚纠正他,"是比咱们想的沉得住气。你看他回答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在自己家里跟人聊天。这种人,才最可怕。"
沈允安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参与任何一桌的议论,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怀珵身上,慢慢地喝。什么都没说。但坐在他下手的周守正注意到——老先生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那是沈允安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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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渐热,有人抚琴,有人吟诗,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辩论盐铁旧政。怀珵坐在原位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他的身体在提醒他——坐得太久了。后背开始发紧,左肩旧疤的位置隐隐发涩,指尖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截。乔安娜说过,他现在不能久坐、不能受寒、不能喝酒、不能情绪起伏太大——简而言之,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殿下?"瓦夏立刻跟上来。
"我去后面走走。"
"要不要——"
"不用。"
怀珵穿过正堂后面的月亮门,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走。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虫鸣和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浮上来。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几间厢房亮着灯,但没人走动。小径尽头有一方药圃,矮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夜风送来一阵苦中带甘的草木气息。药圃旁边是一座亭子,四面敞亮,亭中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灯亮着。有人。
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子。素色窄袖长裙,头发没有挽髻,松松地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她低着头翻书,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不是不识字,是在辨认书页上的某个图形。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映出她侧脸的轮廓:眉骨比大靖女子略高一线,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带着一丝不属于大靖的棱角。
怀珵站在亭子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看见的是她的手——很白,但指尖沾着淡黄色的药渍,指腹有薄茧,不是绣花磨出来的,是碾药碾出来的。
然后她抬起头。
油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
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样。
灰藜草中毒的痕迹。
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了一瞬。
"你是?"她先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像是在沈家长了十年,早就学会了不对陌生人露出破绽。
"襄王。"怀珵说。
她的手在书页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礼:"沈明华,沈太傅养女。"
"我知道。"怀珵走进亭子,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好奇,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话。
"你在看什么?"怀珵问。
"药典。"她把书合上,但没有推开,手指还压在封面上。
"哪一味药?"
她犹豫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被穿亭而过的夜风吹得歪了一下。
"灰藜草。"
怀珵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他看着她——这个在沈家藏了十年的姑娘,指尖染着药渍,深夜独坐药圃旁的亭子里翻药典。她在研究解毒的方子。
"你中的是什么毒?"他问。
沈明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书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衡量该不该对一个刚见面的人说真话。
"你呢?"她反问。
"灰藜草。"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中的?"
"在瓦兰。冰原上。"怀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五年了。"
沈明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从瓦兰到大靖的路上。有人在我的水囊里下了花粉。"
亭子里安静了。虫鸣从竹篱外面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谁给你治的?"怀珵问。
"沈家请的太医看过,后来我自己学着看药典。"沈明华低下头,"有一个方子,说是从瓦兰传过来的古方,据说能根治灰藜草中毒。但方子不完整——中间有几味药被删掉了,我对着药典翻了很久,补不回去。"
她顿了一下。
"我总觉得……不是药难找,是有人故意不让我拿到完整的方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尾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她自己也在怀疑,只是一时说不清在怀疑谁。
"方子是谁给你的?"
"母亲留给我的。"沈明华的声音更低了。
怀珵没有追问那个"母亲"是谁。瓦兰女王的脸在他记忆里浮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掌心按在他肩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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