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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清如故》

72. 第 72 章

夜色悄然笼罩小院。

这场婚礼极尽简朴,无红绸缀院,无鼓乐喧天,无宾客道贺,清冷又肃穆。

二人依旧身着白日衣衫。屈梁衣襟间仅系了一缕浅纁色帛带,算作礼数点缀。展清清以素色薄纱轻覆眉眼,纱质清透素雅,遮去大半眉眼,只露清秀下颌,温婉又肃穆,合着先秦古礼的沉静气韵。

贺翔独立堂前月下,是这场大礼唯一的见证之人。

“礼无需繁,心诚则足矣。”他声线虚弱平和,藏着半生漂泊的释然与圆满。

晚风穿庭,草木轻摇,为这场简约大礼添尽静谧韵味。

一拜天地,山河为证,晚风为媒。

二拜兄长,感念照看之恩,圆满半生执念。

三拜相对,礼成眷属。

屈梁躬身行礼,姿态远比寻常礼数更为虔诚郑重。俯身刹那,晚风携来她发间淡淡清芬,他脊背微颤,身形几不可察的一顿,方才缓缓直身。

他目不斜视、恪守礼数,不敢有半分逾矩,垂在身侧的十指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清明这只是一场虚妄戏局,可胸腔积攒的炽热心绪,却真实难抑。满心期许与珍重,尽数压于心底,不敢奢求。

礼成。

一场简素仪式,抚平了半生遗憾,圆满了临终执念。

展清清抬手拂去眉眼间覆着的素色薄纱,眉眼清朗从容,余光瞥见身侧少年身姿僵挺,呼吸克制,忍不住低笑出声,轻声打趣:“不过是逢场演戏,你拘谨至此,难不成还当真了?”

屈梁面颊滚烫,唇瓣轻动,终究无言以对。长睫低垂,刻意错开视线,满心羞怯与悸动,尽数藏于沉默之中。

恰在此时,院外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咚——重物落地,震碎满院静谧。

展清清敛去笑意,神色沉肃,快步朝外奔去。

庭院中央,贺翔直直倒落在地,身躯瘫软无力,气息微弱飘摇。一名红衣女子跪地,紧紧将他拥入怀中,肩头剧烈颤抖,滚烫热泪无声滚落,浸透衣衫。

展清清静立一旁,默默递上一方洁净手帕。

女子轻轻摇头,泪眼婆娑,声线哽咽破碎:“多谢渡心人成全。了却他最后执念,圆了他毕生心愿。”

屈梁此刻方才意识到,眼前含泪悲泣的女子,便是此番委托人。

贺翔耗尽最后余力,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热泪,自己的唇角却不断溢出血沫:“婷儿……我去之后,你好生度日,寻一良人安稳余生……莫要困在我身上,蹉跎岁月。”

婷儿拼命摇头,热泪汹涌不止,哽咽难语,只死死抱着怀中之人,不肯松手。

贺翔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漾开释然笑意,断断续续轻道:“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历尽风霜孤苦……临终之前,能亲眼见到月儿婚嫁有归,此生……再无半分遗憾。”

展清清轻拉屈梁,二人一同蹲身相伴。她语气诚挚,为他圆满最后心愿:“月儿能得子梁相伴、兄长成全,此生已是圆满无缺。”

屈梁目光定定落在展清清身上,心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对气息微弱的贺翔重重点头,郑重应道:“兄长安心,子梁定会护月儿一生安稳。”

晚风簌簌拂过枝叶,小院寂然无声。

贺翔望着二人,唇角微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散尽,携满心释然,安然离世。

婷儿埋首他肩头,数年隐忍的倾慕、牵挂与不舍,尽数化作汹涌泪水,失声痛哭,悲恸难抑。

往后两日,展清清与屈梁尽心竭力,为贺翔料理后事。他一生孤孑无依,无亲无故,葬礼简素清净,一如他清冷孤苦的平生。

诸事落定,小院重归寂寥。

婷儿独立满院新绿之中,轻声道:“此间院落,处处皆是他的痕迹。我往后便长居于此,守着旧屋,念着故人,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展清清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心生感慨,只轻轻颔首,默然无言。

世间爱恨执念,大抵皆是如此。有人困于旧忆,有人守着故人,万般牵绊,终究难以超脱。

三人门前作别,晚风微凉,春枝轻晃。

这一桩缠绕数年的执念,终在一场假婚成全中落幕。

☆☆☆

贺翔一事彻底了结,展清清与屈梁辞别落枫镇,踏上归途。

接下来,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委托人寻回母亲弃养的真相。

二人抵达老牙婆居所时,院门半掩,院内静悄悄的,只余几株老枝迎着春风轻轻晃动。此前屈梁孤身前来求证,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妇人住址。

今日再度登门,屈梁立在院前,刚轻叩院门,里头便传来一道苍老不耐的嗓音。

“怎么又是你?上次我不是已经把那妇人的住址告诉你了?人在哪、家住何处我都交代清楚了,你自己上门去问便是,何苦三番五次来缠我这老婆子?”老牙婆从内拉开院门,一见是屈梁,当即眉眼一皱,语气满是厌烦,说完便要关门。

就在门扇将合未合之际,一道清淡沉静的女声缓缓响起。展清清自屈梁身后缓步走出,气度从容沉静,无半分咄咄逼人之态:“老人家,住址你的确已然告知,可当年旧事的内里细节,你却半句未吐。”

老牙婆打量着眼前女子,见她气质凛然,不似寻常江湖闲人,心头莫名升起几分忌惮,只是嘴上依旧推脱:“陈年旧事,我哪里记得诸多细节?知晓人在何处,便足够你求证,何必追根究底?”

展清清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和,却精准点破关键漏洞:“口头说辞可虚可假,算不得凭据。你告知的住址,只能证明人在何处,我们去问她,得到的也未必是真相。老人家,你无需刻意遮掩。落枫镇白县令素来清正明断,最恶民间私相买卖稚子、隐匿实情的乱象。数十年前你经手的这笔幼童交易,无官契、无报备,属于私下违律交易,本就可追责。”

她缓声续道,留足退路却步步扎实:“我们今日并非追责旧罪,你若真问心无愧,便取出当年牙行私账残页,账本落笔为凭、年月可查,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属实,则过往疏漏,县令宽宥不究。可若只凭口舌搪塞、拿不出半点凭据,便是刻意隐瞒违律旧案,对抗官查,其中轻重,你心里应当清楚。”

老牙婆混迹牙行半生,最是敬畏官府律法,深知白县令秉公执正,从不容许民间藏污纳垢。眼前女子无名无姓,却句句贴合官府规制,必然是县衙暗中核查旧案之人。

为替旁人遮掩旧事而招惹官非,实在得不偿失。

她当即泄了所有底气,长叹一声,再无半分躲闪,转身进屋,翻出一册边角朽烂、纸色泛黄的老旧账册,指尖拂过斑驳字迹,据实开口:“罢了……账本在此,我不敢再瞒。你们自己看。”

账页字迹潦草却清晰,纸页顶端落着陈年干支年月,对应数十年前的暮春梅雨时节,条目记载分明:暮春梅涝时节,西乡陈氏妇,自愿托售三岁男童、一岁幼女,双稚同售,立字弃养、永不赎领;妇人新议婚嫁,孤身方可入新户,稚子皆为累赘,尽数脱手,银货两讫,恩怨两清。

一笔落笔成文,封存数十年,是任谁也抵赖不了的实证。

“她私下定了改嫁人家,那户人家规矩严苛,半分累赘都容不下,不许她携带任何前夫子女。她便趁着当年梅雨,狠心将一双年幼儿女全都托我转手卖掉,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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