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和雷诺被分开，他被带进前面的车里，不知道雷诺怎么样了。车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主教坐在他旁边。

他目视前方，表情木然，夏恩觉得有点呆滞，像被一身厚重的神袍压死机一样。他的嘴角突然向上扬起，夏恩吓一跳。

“你在看我，有罪之人。”主教突然开口。

“呵。”夏恩冷笑，“你怎么不说帮我洗清罪孽啥的，老主教没教你吗？”

少年主教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车很快到了教堂后面，夏恩被两个吸血鬼议员带下车。他们法力很强，他根本逃不了。剩下议员的全在雷诺那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们没进大厅，从地下墓室直接走到主祭坛下方的暗道。夏恩认出那些刻满咒语和十字的铁门，葡萄酒潮湿的醇香从走廊尽头飘散。

主教口中默念，红光在符咒凿刻的凹槽流动，蜿蜒如血。锁开，夏恩被扔进里面的铁栏。

主教掩上铁栏门，让其他人都退出去。没有灯，黑暗沉沉地压在夏恩的肺上，挤出里面的空气，快要窒息。

液态银质的铁栏杆反着熟悉的微光，银色的，在黑暗中显得惨白，鬼灵飘渺细纱般的骨骼。主教站在它们后面，嘴角上扬，少年人的笑，肌肉弧度优美得瘆人。

他嘴唇轻动，又念起咒语。黑暗中出现血红的光，流动着，爬向夏恩。夏恩看着符咒在虚空中化成血色的利刃，四面八方刺进心脏。

巨痛。他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手指探去，皮肤没流血，胸腔里瞬间灌满滚烫的液体。心脏被插进七把剑，左心室四把，右心室三把，剑剑穿心而过，从心耳斜刺进心尖。心脏无法跳动。

“我知道你是什么，所以才带你来这。”主教笑嘻嘻的说，继续念咒。

七把剑飞出，重新刺入，反复反复，反复巨痛。痛觉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而他的心脏已经千苍百孔。

夏恩开始忍住，咬破了嘴唇，又咬破舌尖，满口鲜血。心脏抽搐着，机械在崩溃，磨损得滚烫，血液流进去，出来时沸腾。

他捂着心脏，跪在主教面前，像忏悔的人在乞求原谅。夏恩清楚自己是无罪的，心脏痛得他骂不出声。

视线模糊，他看到主教满脸得意，转身，门开一条缝，腥甜从缝里涌出，停留在夏恩面前，被满口鼻的血和痂堵住，进不去他的身体。

符咒啃食他的意识，凝视着他，像蝰蛇住进他的大脑，乱窜蠕动，钻进神经，神经石化，毒液流入细胞。

疼痛像无数条蝰蛇，从脑神经破出，爬满他的身体，一条咬住另一条的尾，缠绕，打成一个个死结。他就这么被束缚在黑暗中，不知自己为何物。

最后一根神经绷断，失去意识，夏恩倒石板上。血在皮肤上干枯，又被新的血覆盖，血痕一道一道交织，死去又新生，像一张网罩住他。

腥甜的香气铺天盖地，像全世界的玫瑰压在他身上，骨头粉碎，化成一滩淡粉的液体，流进玫瑰的血里。

夏恩感受到尖牙刺入颈侧的动脉，刺痛让他又清醒。柔软的卷发被血黏在皮肤上，他不愿睁眼。冰凉灵源流遍全身，驱散疼痛，但解不开他身体里的死结。

“夏恩。”

夏恩咬住嘴唇。皮破开，咬到自己的肉。

他叫他，他没应，他吻了他。

他舔着夏恩的牙齿。夏恩松开咬紧的牙床，伸手扯他的头发，把他拉近。路西法俯身，吻的更深。夏恩用力咬破他的嘴唇，腥甜的血吸进嘴里。他嘴角微微上扬，也咬破夏恩的嘴唇。

他们在接吻，血从紧贴的双唇间流了满脸。

很久，莱斯蒂亚松开他，坐在地上大笑，手指抠烂石板上一大块青苔。夏恩舔了舔下唇的伤口，被他的尖牙咬出一个洞，还在冒血。

“夏恩你要死了。”莱斯蒂亚笑着说。

夏恩看着他深陷的梨涡，蝰蛇在身体里跃动，死结被勒得更紧。胃里在翻搅，恶心感顺着蝰蛇的滑溜的蛇皮缠满肺部，快要窒息。胃抽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知道你很需要我满足你一个愿望。”他接着说，支起一条腿，细细打量着夏恩痛苦的表情。

“什么都行吗？”

“嗯。”

“可以让你去死吗？”

“不行。”莱斯蒂亚想了想，说，“我可以把我的心脏送你。”

“你有很多颗心脏，没了心脏你也不会死。”

“是那颗原本的心脏。”

夏恩伸手，扯下他一缕银发，“莱斯蒂亚，我爱你爱得想吐。我就想让你去死。”

夏恩看到他的笑容冷下来，金瞳的目光锋利，仿佛随时可以割断他的咽喉。心里的死结瞬间全散了，他笑起来。

莱斯蒂亚站起来，默念几句咒语，摔门而出。

黑暗中血色的符咒流淌，七把利剑刺入夏恩的心脏。刺入，飞离，再刺入，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心脏被刺出千百个窟窿。

他笑着，痛着，昏过去。

天地震动，头顶的天堂轰然崩塌，发出巨响，惊醒了夏恩。身体还在痛，他爬不起来。哭喊声透过石板变得闷沉，天花板簌簌掉灰，落到他脸上，落到他手心里的那缕银发上。

很久，上面安静下来，地狱哼着童谣睡去。黑暗中，夏恩又困了，也睡着。

大笑声划破黑暗，夏恩无比熟悉的笑声。痛在身体里溃散，烂掉。他尝试呼吸一下，腥甜的空气进入肺里。

隔壁间的铁门打开又关上，发出暗哑哐当声。笑声停止，杂乱的脚步声远去，一切归于死亡般的寂静。

夏恩坐起来，缓缓向墙移动，靠上去。他听到另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从此，他离不开那面墙，靠着它发呆，靠着它睡觉。黑暗漫漫无尽。

墙体不似先前冰凉，微微发烫。热量是从隔壁透过来的。那些符咒启动会发热。这里的地牢都是关押吸血鬼的，符咒写下可以抑制灵源顺带也避免灵源自爆，被抓进来就没可能自杀。

那边的符咒一直在发烫，墙那边一直没用动静，静得让夏恩一度觉得那心跳声是他的幻觉。

莱斯蒂亚应该早走掉了的，然而心跳声一直都在，跟他的心跳一样，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脆沙声。夏恩猜不出原因，无论怎么想都不像他。或许这些只是关在地牢无所事事臆想出的吧。

不过就算是他又怎样，夏恩现在见到他就想吐。可他当着他的面吻了雷诺。莱斯蒂亚有段时间每次都尝试跟他搭上话，他全回避了。他们一起吃掉他的心脏。夏天莱斯蒂亚帮他搬西瓜。他们半夜淋雨散步去海边偷了条船划，他跳进海里，莱斯蒂亚把他捞起来。莱斯蒂亚在阿斯蒙蒂斯山顶的电线杆上摘了朵烟花送给他，他许愿，他们接吻。

回忆倒带，心脏在时间的齿轮上抽痛。夏恩抿紧双唇，没叫出声，脸部肌肉绷紧挤压，像笑又在哭。夏恩没哭。他觉得现在还是很讨厌他。爱恨等价。

他再见到莱斯蒂亚是在法庭上。

他和雷诺坐在旁边的第一排，莱斯蒂亚在法庭中间被告席上。他们的案子排在下一个，因为莱斯蒂亚这个更严重。

莱斯蒂亚身上被缠满那种凿刻血色符咒的铁链。他懒懒地站着，像他自己胡乱绕上去的。他面对审判席，夏恩看不到他的脸。一头银发在背后倾泻如瀑，挡不住沾满血的衬衣。

“莱斯蒂亚·莫斯菲拉，你可知你对神、对众生犯下重罪？”法官威严地问。

莱斯蒂亚不语。

“在教堂纵火焚烧、肆意破坏，导致圣诺萨大教堂坍塌。本次事故死亡人类一百八十一人，吸血鬼十七只，皆为平民。”法官接着说，“请回答是或否，沉默即确认。”

莱斯蒂亚依旧不说话。

法庭寂静。

夏恩望向窗外，圣玛莲娜广场上挤满了人，都在等审判结果。高大的白色教堂变成一片焦黑废墟，象征天堂的穹顶裂成好几块，在石堆的最顶部很好辨认。

平日被建筑包围的广场现在空出一块，夏恩的心脏也被啃缺一口，突如其来的快感涌出，心脏干瘪。紫红色的气体取代心脏的位置。紫红色是蝰蛇有毒的□□，是最好的葡萄酒酒，在他身体里蒸馏。

莱斯蒂亚站在门外从早晨站到黄昏，一动不动，身边的人都走了。

夏恩躺在地上昏迷，背对他。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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