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昏昏沉沉地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一直昏睡着，伤口疼痛渐渐和缓。

开始一段时间，腥甜的香气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感觉桑格罗萨侧躺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腿上。

后来，桑格罗萨变成了莱斯蒂亚。月光洒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晃的夏恩不情愿地抬了下眼皮。

他在看清是谁的那一刹又立刻闭上。

腥甜突然变得浓郁，翘挺的鼻尖触到他的睫毛。夏恩好想像小时候那样突然睁眼，摆个诈尸回魂的鬼脸吓莱斯蒂亚。

但他没有。

一个吻落在他脸上，无意又故意地蹭过嘴角。

然后是一阵风，腥甜的香气迅速消散。

夏恩在确定只剩最后一丝后调时，才缓缓睁眼，刚好看见橄榄绿的军装消失在夜色中。

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在厚厚的痂下开始剧痛。伤口没有开裂，没有流血，夏恩流泪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又睡去，不知不觉地沉入一片猩红的梦境。

圣诺萨教堂，没有圣像，没有神坛，只有一片猩红的玫瑰暴烈地生长。阳光刺穿彩窗，七色光柱倾注而下。光影在猩红上蜿蜒流淌，玫瑰像在流血。夏恩跪倒在猩红中。

远处，银白长发在彩光中闪烁，军装笔挺的背影正缓缓远去。可教堂大厅如诅咒般无限延伸，他在狂奔，踩倒一路荆棘，却永远追不上那个身影。玫瑰开始疯长，藤蔓缠上他的脚踝，猩甜渐渐腐化成魂牵梦绕的甜香。

他再次抬头，橄榄绿军装已化作黑红洛丽塔，死亡蕾丝裙摆在光影中摇曳如鬼魅。他嘶喊她的名字，声音被玫瑰吞噬。她不回头，只是继续向前，像要走入永恒的虚无。

玫瑰筑成一堵血色花墙，夏恩再也看不见她。他双腿一软，跌入玫瑰深渊，指尖徒劳地撕扯着空气。

整座教堂突然倒过来，腥甜的玫瑰从头顶砸下，将他淹没。

次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夏恩醒来时头痛欲裂，仿佛真的有无数玫瑰砸过他。

可颂刚出炉的酥香、黄油融化油润的奶味与热巧克力甜腻的热气纠缠着钻入他鼻腔。

睁开眼就是一张明媚的笑脸。狼尾、豹纹老爹背心、闪亮的破洞皮裤——是艾拉，莱斯蒂亚的副官。

“小少爷，快吃呀。”她带着粉绿碎花烘培手套的手把巨大的可颂抵到夏恩唇边，“我说，平常将军都这么照顾你的吗？什么天亮要拉窗帘，十二点才能叫你起床，还要送早饭啥的一大堆。我要是信了，主教估计也开始唱星际摇滚了。”

夏恩咬了一大口，感觉可颂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边嚼边说，“不，什么鬼…我可是自立自强的青少年…嗯…等等…我在哪里？我东西呢？”

说完最后一句夏恩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艾拉马上把他摁回去。

“我家你都不认识了，你来过那么多次。好兄弟间也太绝情了吧。”艾拉突然压低声音，神秘莫测地盯住夏恩眼睛，“你是不是恋爱了。”

狼尾、豹纹。夏恩灵光一闪，一把揪住艾拉刚挑染的红蓝发尾，嘴立刻噘的老高。

“谁是你好兄弟？好你个艾拉，居然跟踪我。你染发犯军纪了，我要跟莱斯蒂亚说…”

夏恩妙语连珠地吐槽了一大串，在说出“莱斯蒂亚”四个字时突然顿住。

刚吞下肚的黄油可颂在胃里化成一滩苦水。他以后还能跟莱斯蒂亚说什么呢？直接质问他吗？还是当作这只是一场梦好了。夏恩也不确定。

“说啥？关我一个月禁闭吗？”艾拉一脸坏笑，“这次可没用。托赛博人的福，你家将军给我批了两个月假。嗯，启蒙老师兼职保镖，亏死了。”

夏恩没有说话，从艾拉手中夺过可颂，几口咽下去。又一口气灌下热可可。食物在胃中翻滚，绞痛蔓延至心尖。

又是莱斯蒂亚。他在五千公里以外的大气边缘打仗，怎么还管这么多。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没事吧？”艾拉收了笑意，换上军人极具洞察力的严肃。

“热可可太甜，把我喉咙粘住了，害得我差点窒息。”夏恩扯出一个痞笑。

“真的假的？好可怕哦。”艾拉抱着双臂看着他，眼中的怀疑快溢出来。

“那我以后再也不会把我珍藏的热可可分享给你了。莱斯蒂亚给你留了几个宝贝，我去给你拿。”说完她就出去了。

艾拉比夏恩大了十岁，但跟夏恩关系好了很多年。忘年交的主要桥梁就是星际摇滚。

一会，艾拉进来，一只手拿着一本旧书、那半截钻针，另一只手里是一捧带血的玫瑰糖。

血腥与玫瑰甜香飘来，夏恩居然咽了口口水。

“这个可不能吃。”她把糖放进床头柜的空磁带盒里，然后拿起钻针，嬉笑着审视夏恩。

“我说你去外太空挖矿了吗？都昏厥了还不忘把钻头带回来。你说这是纪念品还是定情信物啊？”

“赛博人跟我表白了你敢信？”夏恩语气轻飘飘的，压住乱跳的心脏。

星球自转了三圈后继续转着。玫瑰纪元1026年6月29日，疯子和神经病跳了他们的第一支舞。他们跳完了很开心，地狱的涎水流到天堂。

“那你什么时候办喜酒？不，正经事。”她把书递给夏恩，“这个，莱斯蒂亚让你好好看看。私人物品，信誉担保我没翻过。”

说完她端着早餐的盘子走出去。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叫了一句，“你乖乖的待在床上，我出去买唱片给你听。瑞文娅的新歌发售了。”

瑞文娅是他们俩最喜欢的歌手。夏恩这时却被手中的书吸引，随便嗯了几声。

这是一本破旧的古书，青色晶体大概被桑格罗萨清理干净了。

拼贴风格的布艺封面破旧不堪，烫金的深蓝字体黯淡斑驳。夏恩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书名叫《灵源之书》。

翻开书，里面是居然是钢笔的手写体。上面全是七色荧光笔的标记还有母亲的批注。

七色荧光笔。教堂有七面花窗。这个颜色是对应的吗？

夏恩快速扫了一下内容，这本史书。不知哪位古人带头玩什么文学浪漫，贝讷狄克塔的历史记载形式都是史诗。诗意的词句和繁杂的意象夏恩一般看不懂在讲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了，跟着母亲详细的笔记，他自己顺着也可以看懂大概。

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夏恩生怕这本书也像头骨那样化为一捧尘土。

《灵源之书》这个就是赛博人要找的说明书？难道跟融合实验有关？

心脏跳快了几拍，神经网一阵轻微灼热转瞬即逝，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红绡祭，绿绡生，泪痕洇史册。”诡异的唱词在大脑中响起。

夏恩莫名想让幻想再出现一次。他想知道花旦是不是还活着。他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史册就是这本书，红与绿。红配绿丑的哭，什么矛盾美学？

夏恩杰出的美学素养让他感觉大事不妙。他飞速地翻着，终于翻到那一面。

“麦子与拾穗者订立圣约”、“圣灵之火的泪痕凝结成珍珠”——红色与绿色双重标记。

夏恩心脏骤紧，几乎所有标记都是单色，这必定是个重大发现。

“麦子”旁，母亲用细小的字迹标注：“我们”。夏恩眯起眼睛。

"我们"应该指贝纳狄克塔上所有人类与吸血鬼，毕竟教会布道讲究众生平等，连吸血鬼都乖乖做礼拜。除了莱斯蒂亚。

那拾穗者是谁？母亲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红色标注的是两个熟悉的词。就算没有批注，夏恩也可以猜出来。

圣灵之火即灵源。

圣约即《十字架协约》。

每个吸血鬼每年按法力强弱，按比例捐献灵源。普通吸血鬼百分之五，贵族百分之十——本质上就是交公民税。

凌晨那抹银发在眼前闪过，夏恩心脏猛的收缩，全身血液静止了一秒。他怎么从从来没见过路西法捐赠过灵源？

他没来由的有点想他。不过他很快把银发从脑海中驱逐，继续往下看。

但这红色的标记却用鲜红的笔划出，笔触颤抖，深深沁透纸张背面，醒目而诡异，如同审判日的血月般刺入夏恩眼球。

这两行诗句中间本来有批注，却被母亲用力划掉。划痕歪歪曲曲，形成凌乱的墨团。

夏恩仿佛看见了母亲不停抖动的手，那是与恐惧的博弈。而恐惧来源于人本身，她不得不败。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淡下来，悬铃木的影子在墙上突然变成张牙舞爪的鬼怪，扑向夏恩。

他脊背瞬间僵硬，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入颅顶。呼吸好困难啊。

为什么？这两个词普通的不能不能再普通，会让身为科学家的母亲惊惧到想要抹去研究结果？

门忽然被推开，正午的阳光涌了进来，木质地板镀上一层玫瑰金。

“这个名字太有意思了，叫《我们在胡作非为》。”艾拉声音先进入房间，人才到。她边走边把唱片放到唱片机的转盘上，放下唱针。金属电吉他扫弦，抓耳的哥特风旋律响起。

“我们这几天要省着点吃，我买了限量三千的亲签唱片。贵死了，不过这个红绿撞色泼墨大理石纹彩胶太帅了。”艾拉说完丟给夏恩一个坚硬的金枪鱼法棍三明治，“午饭。”

“等等，神学课上说红色和绿色有啥寓意？”夏恩突然福至心灵，任由三明治砸到他身上。

“什么鬼？听歌的时候说神学课太晦气了吧。”艾拉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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