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戌时前一刻,西市断了灯。
不是一家。
整条街所有灯笼同时灭下去。
黑暗压下来时,谢听雪第一声不是喊“小心”,而是喊:“别点火!”
迟了。
巷尾有人下意识划亮火折子。
地缝里那条看不见的油线猛地窜起一条蓝火。
火像蛇一样贴着砖缝跑。
快得根本追不上。
“水!”霍老板吼。
顾长庚一把把他扯回来:“油火用水,你嫌它烧得不够快?”
蓝火分成三股,一股扑向红楼后墙,一股钻进糖人摊下,另一股沿排水沟冲向隔壁染坊。
程峤抱起路边装沙的大缸,直接砸下去。
“哐!”
缸碎,黄沙压住半丈火线。
可更远处已经腾起火头。
“按昨晚分的路撤!”陆临渊喝道,“西口只出不进,老人孩子走北巷!”
这一次,他们没有临时决定。
白天已经把每条巷子的撤法走了三遍。
钱掌柜带着伙计敲铜盆。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方向,百姓听见就跟着跑。姜小禾守在北巷口,谁摔倒就先拽谁,连骂人都比平时快。
“别回去拿银子!”
“那是我嫁妆!”
“命没了你嫁鬼?”
妇人居然被骂醒,抱着孩子继续跑。
红楼的火还是起来了。
不是三层。
先烧的是一层门柱。
火舌顺着新刷的红漆往上舔,眨眼就爬到二楼窗沿。
霍老板站在街中间,整个人发抖:“里面没人了,没人了……”
第三层忽然传来拍窗声。
一下。
两下。
很轻。
谢听雪抬头。
“有人。”
霍老板脸色惨白:“不可能,三层白天就封了。”
窗纸后出现一只小手。
是孩子。
陆烬的黑纸忽然像在每个人脑子里重新展开——
【第三层会塌。】
【别进去。】
程峤骂了一声:“我去。”
谢听雪已经动了。
她冲到楼下时,陆临渊抓住她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
“我上。”他说。
“你肩伤碰水后没压住。”
“你腿伤也没好。”
“所以一起。”
没有更多废话。
程峤在后面气得骂:“你俩是不是当我死了?”
姜小禾拽住他:“你留下撑楼。”
“凭什么?”
“因为你最重。”
“……”
“有意见?”
“没有。”
红楼正门已经烧穿。
陆临渊和谢听雪从侧墙上二层。墙外有一排晾布木架,陆临渊先踩横杆,双手攀窗沿翻进去;谢听雪落地比他轻,却在右脚触地时明显顿了一下。
烟比火更狠。
二层能见度不到三步。
陆临渊扯下半幅湿绸捂住口鼻,谢听雪用剑鞘敲地板辨空响。
“三层西南柱快不行了。”她说。
头顶传来木头爆裂声。
两人沿楼梯往上。
刚到转角,一根燃着的横梁砸下来。
陆临渊侧身撞她。
谢听雪被撞进墙角,横梁擦着陆临渊后背落地,火星瞬间粘上衣摆。
她一剑削掉他半截外袍:“欠我一件。”
“记账。”
“别学钱掌柜。”
三层门从里面锁着。
陆临渊一脚没踹开。
门框已经被火烤变形。
谢听雪没有再踹,剑尖从门缝刺进去,挑起横闩。第一下没勾住,第二下才听见木闩“嗒”地一响。
门推开。
里面有三个孩子。
最大的十岁左右,抱着两个更小的缩在布堆后面。原来他们下午躲进来玩,被伙计清场时漏掉,睡着后又被反锁在里面。
“走。”谢听雪伸手。
最大的孩子却哭着摇头:“阿黄还在。”
“谁?”
一声狗叫从柜子底下传来。
谢听雪闭了闭眼。
陆临渊已经弯腰把柜子掀开。一条黄狗腿被木板夹住,疼得直咬地。
“你带孩子。”他说。
“你带狗?”
“它轻。”
“你确定?”
黄狗足有四十斤。
“……比程峤轻。”
楼下正撑柱的程峤突然打了个喷嚏。
三层西南角发出一声恐怖的**。
承重柱裂了。
“快!”
谢听雪一手夹一个小孩,第三个抓住她腰带。她不走楼梯,直接冲向东窗。
陆临渊扛着黄狗跟上。
东窗外已经架好绳网。
顾长庚在对面屋顶喊:“再慢三息我就给你们收尸!”
“二息。”谢听雪说。
她先把两个孩子扔出去。
顾长庚雷丝卷住绳网,网面一绷,把孩子们弹向对面屋顶。钱掌柜和两个伙计扑上去接。
第三个孩子刚送出去,脚下地板塌了。
谢听雪半条腿陷下去。
火从裂缝里窜上来。
陆临渊抓她手臂往上一提,自己肩伤却在这一下彻底崩开,血从袖里浸出来。
谢听雪借力拔腿,没有立刻跳窗,而是转身把黄狗从他肩上接过去。
“你先。”
“你——”
“少废话。”
陆临渊翻出窗的一瞬间,第三层西南角整个垮了。
谢听雪最后跃出。
身后红楼像被谁从里面踹了一脚,屋顶往下一沉,火星和碎瓦同时喷出来。
绳网被冲击震得猛晃。
谢听雪在半空失了重心。
陆临渊已经落到对面屋顶,却反身扑回屋檐,半个身体探出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冲力把他拖得向前滑了三尺。
瓦片在膝下碎裂。
顾长庚一脚踩住他脚踝:“你们两个就不能有一次按正常路出来?”
谢听雪悬在半空:“先拉。”
“我在拉!”
三个人狼狈地滚进屋顶内侧。
黄狗最后落下来,正好踩在陆临渊肚子上。
他闷哼一声。
谢听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比程峤轻?”
陆临渊闭眼:“判断有误。”
楼下,程峤在火光里大喊:“我听见了!”
红楼塌下去后,真正的大火反而被堵在半条街。
白天挖出的防火沟起了作用。卖糖人的摊主带着几个街坊把湿棉被铺在墙根,霍老板自己抱沙,跑得比伙计还快。一个染坊女工的头发被火星点着,旁边素不相识的屠户直接用脏围裙把她脑袋裹住,拍灭后两个人对着骂了半天。
程峤撑完最后一根临时木柱,手臂抖得连槊都拿不稳。他坐到街边,刚想喘口气,一个三岁的小娃把半碗凉水递给他。
"叔,喝。"
程峤接过时很感动,喝了一口才发现水里泡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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