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羌秋在冉宗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他躺在一间极简的客房里，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手上和脚上都被仔细上过药，裹着凉丝丝的灵草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灼痛已经退下去了，只余一点闷闷的酸，像在皮肉深处还藏着几星未灭的炭。

冉璐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低头串一束晒干的赤纹花。见他醒了，她“噌”地站起来，几步蹿到床边，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喜：“你可算醒了。我差点以为你要在我们冉宗烧成炭。”

“还活着。”妘羌秋想笑，嗓子却干得厉害，一开口像有把细砂从喉咙里刮过去。冉璐连忙倒了半碗水，他接过来，两口便喝尽了。

“师兄说，你还得再躺半日。九转阶不是那么好走的，你一个外人，能一口气走到底，放我们冉宗也是能吹一辈子的事。”冉璐说，又打量他一眼，“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图什么？”

妘羌秋没解释。他转了转手腕，觉得已经能动，便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冉璐要扶，被他一摆手挡了。

“你师兄呢？”他问。

“师兄带裴辞去见宗主了。”冉璐说，“宗主有几句话，要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说。”

妘羌秋穿好外袍，随着冉璐往正堂去。他两条腿还有些不听使唤，步子迈得比平时慢。冉璐也不催，就在前头慢慢领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怕他半路又栽下去。

正堂里，冉重锦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手边一壶茶早就凉透，茶碗里半滴没少。裴辞坐在下首，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妘羌秋进来时，裴辞极快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像只是确认他还能站着。

“坐。”冉重锦说。

妘羌秋行了礼，在裴辞身侧坐下。

冉重锦也不绕弯，开门见山：“你走完了九转阶，我冉重锦说到做到。冉氏的那一份血，我会在旧约坛上亲自给你。”他停了停，目光像在称量妘羌秋的斤两，“可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冉氏的血，不是拿来给你妘氏翻身的。是拿来验一验那卷旧约还在不在。若旧约坛开不了，一切休提。若开了，文契也真能重新立住四家的名分，我冉宗可以认你妘氏站回问剑台。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别指望冉宗替妘氏去和陆崇安拼命。”

“够了。”妘羌秋说。

冉重锦看着他，眼睛眯了眯。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从九转阶上下来后，像被那股火烧得愈发沉了。没有浮气，没有虚礼，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感激。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杆已经插进土里的旗子，风吹不倒也拔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冉重锦忽然说，“十天，不，眼下只剩七天了。冉宗离天启山不近，光靠你们两条腿，去了就赶不回问剑台。所以这一次，我让启晨和璐儿跟你们一起走。”

妘羌秋怔了怔。裴辞也微微侧目。冉启晨和冉璐是冉宗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冉重锦把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后辈都放出来，便不只是“给个血”那么简单了。若事情不成，冉宗要承受陆崇安的直接记恨。他这是在压重注。

“宗主……”妘羌秋刚要开口。

“我不是帮你。”冉重锦打断他，“我是替自己押一次。冉宗走到今天，不能再往后退了。陆崇安这种人，今天许你两座矿，明天就要你半条命。你妘家要回来，我冉家接着。四家旧约若能重新站住，这仙门百家，也就不用整天看那老东西一个人表演了。”

妘羌秋站起来，也不多说，只朝冉重锦深深一揖。裴辞跟着起身，同样一揖。冉重锦受了两人的礼，没再言语，只挥了挥手：“下去吧。天一亮，启晨和你们一起动身。”

第二日，天还没亮，一行四人便出了冉宗山门。

他们没有先回妘氏，而是直奔北方。因为妘旻昨夜传回消息，已经到苏宗了。苏沉渊没有立即见他，只留他在外门客舍住下。是苏晏明悄悄来传了句话：“宗主要等你们来。他说，妘氏的事，他不愿只听一面之词。四家血若真能开旧约坛，他自会到场。”

言下之意，苏沉渊也要亲眼看看。他不信人，只信那卷几千年的旧约。

去天启山的路，他们已走过两回，可这一回最急。四人日夜兼程，只在山间小庙里歇过一次。冉璐把带的干粮全分给大家，自己只啃了半块冷饼。冉启晨还是那副不说话的样子，可每到险处，他总是先一步踩出路来。裴辞和妘羌秋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夜里在背风处合衣一靠，倒头就睡。

第三日黄昏，他们到了天启山旧约坛。

这地方他们已经来过。可这一回再来，那十几根半人高的石桩子似乎又往土里陷深了一些。灰雾从山缝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风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几乎要往人的嗓子眼里钻。

“堂哥还没到。”妘羌秋望了望南边。

“快了。”裴辞说。

他们没等多久。不到一个时辰，妘旻的身影便从南边的山道上现出来。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衣袍下摆全是泥，但眼神极清。他身后不远，还跟了两个穿素白衣衫的人，正是苏晏明和苏凯。苏晏明走在前面，气度温文，像只是来赴一场极寻常的约。苏凯跟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冷掉的饼，似乎什么时候都不忘吃。

“苏沉渊没来？”冉重锦没在，冉启晨却先皱了眉。

“家师说，若坛开，他自会赶到。”苏晏明道，语气不卑不亢，“若坛不开，他来了也无用。”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明白得很：苏宗不到最后不押注。妘羌秋没在意。他看了一眼妘旻，妘旻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该来的人，已经到齐了。

众人走到旧约坛前。

妘羌秋取出那片青龙逆鳞。裴辞取出虎头铜盒里的玉管。妘旻展开一方旧绢，露出三枚极小的玉瓶，里面封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瓶身上各刻着一个极古的字：清。那是苏氏本命血的封存之法。苏晏明走上前，朝那几枚玉瓶欠了欠身，又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将一滴新血滴入其中一只瓶内。血入瓶身，那古字立时亮了一瞬，似有什么极沉极旧的东西被唤醒了。

“这是苏氏的回验。”苏晏明退后一步，对妘羌秋说，“苏家的血不能带走。家师命我带着苏氏旧印与一半血来。若坛开，他自会以命牌为凭，完成另一半。若坛不开……”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便当苏氏没有来过。”

“好。”妘羌秋不再多言。

他站到了最中央那根石桩前。四个人，四个方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青龙有他，白虎有裴辞，朱雀有冉启晨和冉璐带来的血印，玄武有苏晏明和苏凯带来的苏氏之血。四家，四方，都齐了。

“妘氏后人妘羌秋，请四家同鉴旧约。”妘羌秋高声说。

他把手伸到石桩上方，用青灵在掌心极轻地一划。血从掌心滴落，正好落在石桩顶端那道几乎被磨平的纹路里。与此同时，裴辞、冉启晨、苏晏明也各自将血滴入其余三根石桩。四滴血落下的瞬间，天启山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东西，缓缓翻了个身。

地面开始震动。灰雾从四面涌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逼退。四根石桩同时亮起，青、白、赤、墨四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座旧约坛照得亮如白昼。四柱之间，一块灰白色的石板从地底缓缓升起。那石板极厚，像从山腹里长出来的一般。石板表面刻满了极细极密的字，每一字都带着四色微光，游移不定，像活的。

“还位文契。”妘旻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极轻，却极确定。

石板在半空中停住。四色光柱慢慢收拢，像四只手，将那块石板稳稳托在半空。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就连一向最无所谓的苏凯，都忘了咬手中那半块饼。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箭矢极快，几乎与夜风同色，直直射向半空中那方文契。妘羌秋瞳孔骤缩，青灵下意识出鞘。剑光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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