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墨》
白眉族老给妘羌秋的那卷旧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帛写成的。
不似天枢阁里那些灵力浸染过的玉蚕帛,也不似民间常用的粗麻布。那帛极薄,触手微凉,像从什么极冷的深处取出来的一般。帛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色已经淡了大半,有的地方断了笔,有的地方糊成一小团,可还是能看出书写者的笔力。极正,极稳,一笔一画都像用刀刻进帛里去的。
“这叫雪蚕帛。”白眉族老说。他就坐在妘羌秋对面,半阖着眼,声音像从很远的旧梦里飘出来,“是你高祖那一辈传下来的。水火不侵,虫蚁不蚀。可到底是几千年的东西了,你翻的时候轻些。”
妘羌秋跪坐在案前,把帛卷慢慢展开。他先看的不是字,是那幅画。帛卷最前端画着一座山,山下有四道极淡的影子,一青一白一赤一黑,围成一圈。圈子中央是一道裂缝,裂缝里涂着一层极暗的朱砂,已经发黑,像一道陈年的伤。
“天启山。”白眉族老说,“那画上的裂口,就是封印最初的模样。你看到的四道影子,是四方神兽。圈中心那道朱砂,是当时裂开的地方。”
妘羌秋伸手想碰那画,又停住了。他不敢。这画比天枢阁里任何一部古籍都古老,他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慢慢收了回来。
“下面有字。你自己看。”白眉族老说。
妘羌秋低下头,借着从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玄灵元年,四家会于天启。时魔焰滔天,裂地千里。裴氏以白虎镇西,妘氏以青龙守东,冉氏以朱雀焚南,苏氏以玄武固北。四兽同驻,封印乃成。约曰:四家同心,代代不违。若有悔约者,人神共诛之。”
“若有悔约者,人神共诛之。”妘羌秋把这句又念了一遍。他抬头看白眉族老,“阿公……裴梧清,他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他知道。”白眉族老说,眼睛仍闭着,“他比谁都清楚。裴氏和我们妘氏一样,手里都有一卷旧约。他读这卷旧约时,比你大不了几岁。”
妘羌秋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青龙佩又重了几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父亲也读过。”白眉族老又补了一句。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有一口极深的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他说:“你父亲读完后,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出来以后,他对我说,长老,子孙的命,以后就是这旧约的了。那年他十七。”
妘羌秋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七岁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天枢阁里跟裴辞抢书看,又好像是被阿公罚在院子里抄书。他忽然觉得,那些年轻气盛、自以为是的日子,都太轻了。轻得像一场雪,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继续看。”白眉族老说。
妘羌秋把帛卷往后翻了一截。这一部分记的是妘氏后来的几件大事。从玄灵元年立约起,妘氏历代族长都会在继位时到天启山巡视封印一次。若封印有异,则由妘氏先出面协调四家,再上禀四宗。若有战事,妘氏须遣弟子五百,守山三月。若逢大灾,妘氏须开库放粮,救济天下。
一桩一桩,写得极细。细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位族长、带了哪些人。妘羌秋一页一页地读,像在翻一本极厚的旧账。那账上的墨迹越来越淡,名字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页,连年份都断了。
“我们妘氏,就是这样一点点耗空的。”白眉族老的声音从旁边飘来,不带太多情绪,却比任何哀哭都沉,“每年都要守约。每守一次,族中就折一些人。再好的家底,也经不住这样几千年地耗。到了你太爷爷那一辈,族中能结丹的只剩了十几人。再到你爷爷,已经连问剑台都上不去了。”
“所以玄黄元年,妘氏败给了陆氏。”妘羌秋低声说。
“败了。”白眉族老点点头,“不是败在剑下,是败在没人了。”
妘羌秋握着帛卷的手慢慢收紧。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在裴宗时,阿公从不提妘氏的往事。他以为妘氏只是一个“败落了千年的旧族”,一个连名字都被时间磨平的影子。可此刻他才知道,哪有什么“败落”是没来由的。是有人替天下守了几千年的约,最后自己守到了灯枯油尽。
“我不跟你讲大道理。”白眉族老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瞳孔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一点极旧的光,“你既然接了这卷旧约,往后你的路,就是这些字铺出来的。守约,还是背约,我不逼你。可你要想清楚,裴梧清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他为了一个人,把约毁了。你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妘羌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帛卷极轻极轻地卷起来,慢慢放进怀里。那卷子和青龙佩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温,像他身体里两股不相上下的血脉,终于在这一刻碰上。
“我想先去看看天启山。”他说。
白眉族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慢慢站起来,拄着拐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比老三会挑时候。当年你爹是说走就走,谁也没告诉。你倒知道先跟族里说一声。”
妘羌秋也站起来。他看着白眉族老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陌生的感觉。那感觉像是家。很薄,很轻,可它终于来了。
天启山在妘氏旧宅以北。
妘羌秋没用御剑。他从山门出发,徒步走了大半日,把这段路一步一步踩实。越往北,地越荒。草枯了,树稀了,连鸟都不叫了。那种极淡极淡的铁锈味又飘了出来,不是从风里,是从土里,从石头缝里,从他每一次呼吸里。他忽然就懂了。这味道是从天启山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不管封印怎么补,那山的深处,已经被魔气泡透了。
他在山脚站到天黑。
青龙不知何时来了。它从云里落下来,盘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妘羌秋没回头,只问:“阿公以前也常来这样站着吗。”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站在这里想什么。”妘羌秋问。
“想她。”青龙说。
妘羌秋不说话了。夜风从山缝里灌出来,冷得人骨头发疼。
“我不会像他那样。”妘羌秋突然说。他转过身,看着青龙那双在黑暗中亮着的竖瞳,很认真地说:“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把天下卷进来。”
青龙看着他,没说话。可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很沉,很旧,像从几千年以前就等在那里,等着有一个妘氏的人,重新站在这山前,说这样一句话。
“回去了。”妘羌秋说。
他往来的方向走。青龙没有跟上。它盘在山前,像一尊新的旧像。。
而同一片天幕下,南边的裴宗,正被另一场风吹着。
陆崇安在将台议事后,便再没有回过陆氏旧宅。他留在仓华山南麓新设的“议事行辕”里,每日见客,从早到晚,无一刻停歇。来的人有求庇护的,有来投靠的,有来打听风声的,也有几个拎不清的,开口便要陆氏给个“准话”。
陆崇安一律好言好语,从无冷脸。他说话极有分寸,该应承的应承,该推托的推托,末了总要把人送到门口,亲亲热热地道一句:“都是为天下计,何必分你我。”可转过身来,陆行舟看得分明,他父亲眼中那抹笑从来就没到过眼底。
这日送走了第三拨客,陆行舟终于忍不住了:“父亲,这些来拜山头的,一多半是墙头草。您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
陆崇安正用帕子慢慢擦手,闻言笑了笑:“墙头草才最不能得罪。你以为他们今天能对我这样恭敬,明日就不会对别人这样?行舟,你要记住,你越烦的人,越要给他脸。给了脸,他才肯把耳朵凑过来。”
“可冉宗苏宗那边,还是没松口。”陆行舟道。
“他们松不松口,如今已经不要紧了。”陆崇安把帕子叠好,放在案角,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要紧的是,裴景珩自己还能撑几天。他那个养子身份,是他这辈子都摘不掉的疤。裴梧清一死,这疤就再也没有人能替他遮了。外人每提一回,他就得裂一回。”
“我们还要再添把火吗?”陆行舟问。
“不必。”陆崇安摇头,“火已经点了。再添,就成我们放的了。让下头那些小宗门去吹风,比我们的人管用。你只做一件事,把裴宗和四兽的消息都盯牢。尤其是那个妘羌秋。”
“他去了妘氏旧宅。”陆行舟说。
“我知道。”陆崇安转过身来,唇角那点笑慢慢压了下去,“妘氏那帮老骨头,不会轻易认他。可若他真被认了,日后便是第二个裴梧清。不,比裴梧清更麻烦。他身上流着两家的血,又有四兽的契。这样一个人,若在妘氏站稳了脚跟,咱们这十年,就算白谋了。”
陆行舟听得心头一紧。他想问怎么办,可看着父亲那张半隐在暮色里的脸,终究没问出来。
裴宗这几日确实不好过。
陆崇安那日在将台上的话,到底还是像野火一样烧开了。仙门百家中那些本就对裴氏有怨气的、想趁乱分一杯羹的、甚至只是单纯害怕天启山再出事的,都开始悄悄往陆氏那边靠。有几家中等宗门的宗主甚至已经派人去了陆氏行辕,美其名曰“请教防务”。谁都知道,“请教”是假,表忠是真。
裴景珩坐在止观楼里,面前摆着一沓新送来的信函。信里的话都差不多,先是问候,再是“听闻四宗或将重议,不知裴宗意下如何”,最后是“若有差遣,自当尽力”。措辞越恭顺,裴景珩的心越冷。他明白得很,这些人哪里是来听候差遣的,分明是来探虚实的。他只要露出一点疲态,明日的风就会把裴宗的门板拍得更响。
裴辞进来时,裴景珩正用剪子剪烛花。他动作很慢,像怕那一点光突然灭了。见裴辞站在门口,他笑了一下:“大半夜的,怎么还不歇。”
“白日里睡多了。”裴辞走进来,在案边站定。他肩上的伤已经大好,只还缠着半截绷带。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得他整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一尊刚被水洗过的石像。
“妘羌秋回妘氏了。”裴景珩忽然说。
“嗯。”裴辞应了一声。
“你不去看看他?”裴景珩问。
裴辞沉默了一下。他当然想去。这些天他总想起那个人在栖霞院门口回头时的那一眼。轻,淡,却像根细线一样缠在他心口。可裴宗如今这个样子,他走不开。父亲日夜操劳,族中人心浮动,外头的风一阵紧过一阵。他若这时候走了,不像样。
“等这边稳一些再说。”裴辞说。
“稳不下来。”裴景珩放下剪子,靠进椅背里。他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又老了三分,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分明,“陆崇安不会给我们稳下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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