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墨》
月圆之夜的惨剧在三日之内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确切地说,是在三日之内传遍了三大宗门的议事堂。清寒镇、向晚城、青岩寺周边的散修和百姓只看见几大宗门匆匆撤离,留下满山未熄的符火和无人收拾的营帐。没有哪个宗门对外公布伤亡数字,可谁都看得出,事情比“邪祟重现”严重得多。
冉宗辖地,向晚城。冉宗宗主的脸色从昨夜到现在没有好过一瞬。月圆那夜,冉宗包括四名核心弟子在内的三十七人被引上仓华山,回来的只有十一人,且大多精神恍惚,灵力紊乱,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冉启晨和冉璐因为守夜时发现异常,带人追到半山腰,硬生生抢回了一小部分人。代价是冉启晨左肩中了一道来源不明的暗劲,至今抬不起来。
清澜苏宗的情况稍好,但苏宗宗主的面色比冉宗更沉。苏宗弟子多修心性,对“引魂水”一类的邪术抵抗较强,可即便如此,仍有十九人失陷在虚空里,连尸骨都没找到。苏晏明守在山下直到天亮,后来被人扶回营地时,手里还攥着小半块没吃完的饼。
裴宗因为去的是清寒镇方向,离仓华山最近,本应是损失最重的。所幸当日妘羌秋几人在场时,裴辞察觉“百姓”递来的水不对,再加上裴梧清兜底,没出多少事。
此刻的止观楼比任何时候都安静。裴梧清称病不出已有三日,裴景珩便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他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沓各宗传来的问讯函,字迹工整地列着伤亡和损失。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你阿公那边怎么说?”他问。
裴辞站在案前三步外,衣裳换过了,面色却还有些发白:“没说。”
“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找过你?”
“没有。”裴辞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也没有去找过他。”
裴景珩放下手里的信函,看向自己的儿子。裴辞如今已经高出他半个头了,眉眼间冷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般。可裴景珩是他的父亲,他看得出裴辞在藏。那件深灰色的外袍下,肩膀绷得太直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阿辞。”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裴辞没回答。
“羌秋呢?朗轩、裴径——你们几个这三天几乎没有分开过。你们在查什么?”
“父亲信我吗?”裴辞突然问。
裴景珩愣了一下:“自然信。”
“那就再给我几天。”裴辞说,“等到能说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父亲。”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裴景珩叫住他。
“阿辞。”他站起来,走到裴辞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拍他的肩,只是站在那里,“你们这些孩子,无论查到了什么,不要一个人扛。裴宗还没倒,你父亲也还在。”
裴辞背对着他,静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只露出一线侧脸,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出了止观楼,裴辞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天枢阁。
天枢阁的三楼比往常更冷。玄冰嵌壁,寒气从四面渗出来,像要钻进骨缝里去。妘羌秋已经在里面待了一整天。他把天枢阁所有与四佩、封印、天启山相关的古卷全都翻了出来,在归寂层的长案上排了满满三排。华朗轩和裴径在一旁帮忙,一个负责抄录关键段落,一个负责按年份归类。宋沐言来过两次,送了些吃的,后来被裴辞劝回去休息了。
裴辞进来时,妘羌秋正对着一卷《玄灵镇魔录》出神。那卷子是帛书,边缘焦了一片,不少字迹已经模糊,但“四兽镇邪环佩”那一段还勉强能看清。
“你父亲那边怎么样?”妘羌秋没抬头。
“瞒着。”裴辞走到他身边坐下,“还压得住。”
“压不了几天。”妘羌秋把帛书往旁边一推,指着裴径整理好的年表说,“你把时间线理一理。”
裴径点头,将一页写满小字的纸推到两人面前:
“玄武三年秋,天启山方向地动,仓华山道观自此废弃。这是书上原有的。”
“后来。”裴辞的目光往下滑。
裴径继续:“后来这二十一年,仓华山周边每隔七年就有一次小范围异动。四七二十八年,实际上到今年是第三次。”
“三次,二十一年。”妘羌秋用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裴梧清前后试了三次。第一次是玄武三年,那场地动。第二次应该是十四年前。第三次,就是这一次。三次尝试,三次都失败了。为什么?”
“因为四兽。”裴辞说。
“四兽还在镇着。只要青龙佩和玄龟佩还在,青龙和玄武两只神兽就还能勉强撑住阵位。四兽中只要还有一只清醒,封印就不会彻底崩溃。”妘羌秋把自己胸前那枚青龙佩拽出来,握在掌心里,“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四佩。四佩是铸封印时的‘钥匙’,合在一起才能强行让神兽离开阵位。”
“也就是说,四佩缺一不可。”裴径轻声说。
“缺一不可。”妘羌秋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在案面上展开。布包里是三枚残缺的玉片,成色与青龙佩如出一辙,纹路却各不相同。
“白虎、朱雀、玄龟。”妘羌秋一字一字地说,“全在裴梧清书房的密室里找到了。”
归寂层的寒气仿佛又重了一分。
华朗轩睁大眼睛:“阿公...就这么给你了?所以四佩......全齐了?”
“齐了,不是给。”妘羌秋把那三枚残佩与青龙佩并排放在一起。四枚玉片拼凑起来,纹路竟在案面上隐隐连成了一条首尾相衔的圆环,只是朱雀佩和白虎佩缺了几个豁口,像被人用外力生生震碎的。“白虎佩和朱雀佩的碎裂痕迹是二十一年前那次地动造成的。玄龟佩完好。青龙佩......也完好。”
裴辞盯着那四枚佩玉,忽然说:“裴梧清只差你这一枚。”
“只差我这枚。”妘羌秋点头,“青龙佩那天在仓华山,是被我捡走的。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它现在应该也在密室里。”
“所以月圆之夜他催动梦游的人去仓华山,不全是为了松动封印。”裴辞的声音压得极低,“仓华山道观是青龙佩失落的地方。他也在找它。”
“那天晚上没找到。”妘羌秋把四佩重新包好,“所以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三大宗门的命,是我脖子上这最后一枚。”
“他为什么不动手抢?”华朗轩问。
“因为他要的不是佩。”妘羌秋说,“是青龙佩认过的气息。他逼我自己走到天启山去。”
“什么意思?”华朗轩皱眉。
“四佩是钥匙,但钥匙需要主人。”裴辞接过话头,声音冷而清楚,“当年铸封印时,妘氏是青龙佩的持有者。青龙佩上刻的是妘氏的血脉烙印。妘羌秋是目前仅存的、能激活青龙佩的人。”
“所以整个局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佩,是羌秋。”裴径的脸色白得没了血色。
“他养了我十年,等的就是今天。”妘羌秋低声道,嘴角轻轻一扯,那笑没有进到眼睛里去。
天光从归寂层唯一的窄窗里漏进来,在冰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痕。四枚佩玉在案上泛着幽冷的微光,像四颗从地底挖出来的旧眼睛。
华朗轩没再说话。他走到裴径旁边盘腿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草在手里撕扯。裴径从袖中摸出半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华朗轩看了一眼,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有道理。”他含含糊糊地说,“可每次说‘等’,我都觉得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你不是兔子。”裴径小声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那种急了会把笼子炸了的兔子。”裴径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严肃的学术判断。
华朗轩被这说法噎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妘羌秋站起身,把四佩收进怀里。裴辞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看谁,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接下来怎么走?”裴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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