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却一片阴沉。山里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起初还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打在屋檐和树叶上，没过多久便渐渐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地落满整个院子。檐角的水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可真正将悟从睡梦中吵醒的，并不是雨声。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木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又响起什么东西被放到地上的闷响。

悟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被褥里爬起来。“大叔？”

外面没人回答。

他揉着眼睛拉开隔门，本来还想抱怨夜蛾正道一大早就把人吵醒，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夜蛾正道就站在门边。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只是袖口和衣摆已经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处还沾着黑灰，被雨水浸湿后洇开一片。头发也乱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看样子，他一夜都没有回来。

悟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掉火堆里了？”

夜蛾正道抬起眼，将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紧锁了一夜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悟。”

“干嘛？”

“昨晚去哪了？”

悟还揉着眼睛的手顿时停住。

“……”

坏了，他本来还以为这件事已经混过去了。“就在附近。”

“附近？”

夜蛾正道的视线越过他，落向门边。悟昨晚带回来的提灯就放在那里，灯芯早已烧尽。鞋底和衣摆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泥，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在附近转了一圈。

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脚往后缩了缩。“……稍微远了一点。”

夜蛾正道没有说话。

悟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可夜蛾正道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事以后再说。”

悟眨了眨眼。换作平时，光是昨晚偷偷跑出去这件事，就够夜蛾正道训他好一阵了。可今天，对方竟然没有继续追问。

悟脸上残余的困意也渐渐散了。他抬起头，这才仔细打量起夜蛾正道。“到底怎么了？”

夜蛾正道沉默片刻。“昨晚结界出了问题。”

悟皱起眉。“结界？”

“嗯。”夜蛾正道脱下湿透的外衣，搭在门边，又走到炉旁坐下。“神社的后殿也起了火。”

悟没有出声。昨晚他在山里待了那么久，后来又和景斗一路走回来，还在这里说了大半夜的话。可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火已经灭了，结界也重新稳住了。”夜蛾正道俯下身，往炉里添了两块炭。“不过这几天，你和湊都别再往山里跑。现在不安全。”

悟抬起眼。“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只是暂时稳住了。”夜蛾正道拨了拨炉里的炭火。“昨晚结界变弱以后，山里跑出来不少妖邪。现在还有没有残留下来的，谁也说不准。”

悟皱起眉。“还没清干净？”

“没那么简单。”夜蛾正道用木枝拨开一块烧红的炭，“总之，这几天不准进山。”

悟没再反驳。他转身把炉边的水壶提起来，添了些水，又重新放回火上。“知道了。”

水壶落在炉架上，发出一声轻响。悟却仍站在炉边。

“不过——”他回头看向夜蛾正道。“结界为什么会突然出问题？是夜祭出了什么事吗？”

夜蛾正道从一旁的茶罐里捻了些茶叶，丢进壶中。“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呢？”悟说道，“昨晚刚好是夜祭，结界又偏偏在那个时候出了问题。”

夜蛾正道把茶罐重新盖上，放到一旁。“……夜祭确实出了点状况。”

悟立刻问：“什么状况？”

夜蛾正道伸手试了试水壶的温度。“听说是有灾厄逼近，山神才会中途离开祭场。”

“所以，昨晚的骚乱也是因此而起？”

夜蛾正道收回手，将壶盖重新盖好。“神社那边是这么说的。”

悟没有再追问。壶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屋外越来越密的雨声盖了过去。

他看着壶口升起的白汽，忽然想起昨夜回来时走过的那段山路。

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遇见任何异常。可照夜蛾正道的说法，那时候山的另一边，早就已经乱起来了。

悟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旁边看去。昨晚铺在那里的被褥还留在原处，景斗却已经不见了。

悟盯着空下来的位置看了两秒。“……人呢？”

夜蛾正道闻言抬起头。“谁？”

悟这才想起来，夜蛾正道根本没见过景斗。“昨晚跟我一起回来的人。”

夜蛾正道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你还带了人回来？”

“嗯。”

“什么人？”

“山里碰见的。”

“……山里？”

悟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越说越麻烦了。“就往里面走了一点。”

“悟。”

“知道了知道了。”悟赶在夜蛾正道继续问下去之前拿过茶碗，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景斗大概只是先出去了。反正那家伙本来就喜欢到处走。

悟很快便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昨晚有人受伤吗？”

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有几个。不过都是些烧伤和擦伤，没有人伤得太重。”

“哦。”悟低头拨了拨手里的茶碗，像是顺口问了一句：“那明人和湊呢？”

“都没事。”

“他们昨晚待在一起吗？”

“妖邪入侵后，明人就跟着守山的人忙了一夜。”夜蛾正道端起茶碗，吹了吹升腾的热气。“怎么，昨天不是还不肯去御条家？今天就不闹别扭了？”

“才没有。”悟拿起自己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他又问：“湊现在在哪？”

“已经回家了。”

悟点了点头，放下茶碗，起身便往门口走去。

夜蛾正道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杯沿，看向他。“你准备去哪？”

“找湊。”悟头也不回地说道。

“先把衣服换了。”

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寝衣。“……知道了。”

嘴上应着，人已经转身钻进了里间。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搭在一旁，裤脚和衣摆都沾着泥。悟嫌弃地看了一眼，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等他再出来时，夜蛾正道已经把早饭重新热上了。“伞在门后。”

“看见了。”

悟穿好木屐，伸手取下靠在墙边的伞。“早饭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临出门前，悟忽然又朝里间看了一眼。除了那床还留着使用痕迹的被褥，屋里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景斗昨晚曾经来过。

悟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算了，大概又跑去哪里闲逛了。

他收回视线，撑开伞，推门走进雨里。

-

湿冷的风裹着雨气迎面灌了进来。院里的泥地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檐角不断落下，在石缝间汇成细细的水流，一路淌出院门。

门外仍是那条熟悉的山路。道路两旁的草木被雨水压得低垂下来，再往前，便渐渐隐没在朦胧的雨雾之中。

悟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昨天还干得发白的泥土，如今已经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坡边那些前几日几乎见底的细沟里，也重新有了流水，裹着泥沙和枯叶缓缓淌向低处。

悟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

——总算下雨了。

前几天，村里的人几乎天天都在念叨，什么时候才能落一场雨。悟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越往下走，路上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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