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七月五日,碧城气温飙到三十八度。
中考放榜。
三中门口的红榜贴了三米长。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家长和学生挤作一团,汗酸味混着廉价香水味。
周雨晴撑着一把黑胶防晒伞,站在榜单最前面。她掐着一块塑料秒表,视线从榜单第一排扫下来。
榜首。苏念,总分685,全校第三。语文118,全区第一。
往下挪两行。周雨晴,总分687。
周雨晴按下秒表,塑料外壳在手里捏出了汗。她算过,省一中只有三个全额奖学金名额。苏念占了一个。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把语文分拉满,踩着线把钱拿了。到了省城,还得在一个碗里抢饭吃。周雨晴把秒表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她不怕竞争,只怕没有对手。省一中,走着瞧。
苏念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她已经查过分数了。
陈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校服后背湿透,一把搂住苏念的脖子往下压。
“我物理62!及格了!”陈小满喊,口水喷了苏念一脸。
“你报的二中分够了。”苏念抹了一把脸。
“我以为我要去读职高了。”陈小满把鼻涕蹭在苏念的校服上,“你给我讲的滑轮组,考试全考了。念念,你就是我的神。”
苏念嫌弃地推开她。
“少来这套。去了二中别光顾着八卦,多做几道题。”苏念说。
赵小朵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手里捏着张农业职校的录取单。
“我报了园艺专业。”赵小朵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以后包个山头种多肉,你们来买给打八折。”
刘国强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过来,看了苏念一眼。
“省一中,好好念。”刘国强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别给七中丢人。”
张逸飞骑着辆破自行车路过,单脚撑地。他没穿校服,套了件黑色T恤。
“苏念,省城见。”张逸飞踩下踏板,车链条咔咔作响,人骑远了。
苏念没接茬,去传达室领了省一中的红色快递信封。
回到城中村。
巷子口有人下象棋。张大妈在门口择菜,问苏念考得怎么样。苏念没说话,点了点头。
苏敏刚下夜班,头发乱糟糟地用发卡别着,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外婆在煤炉子上熬粥,蒲扇摇得飞快。
苏念走过去,把红色信封放在洗衣盆旁边。
“通知书。”苏念说。
苏敏手上的肥皂沫没冲,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拿起信封拆开。牛皮纸撕开,掉出一张红底金字的硬纸板。
外婆扔了蒲扇凑过来,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省一中。”苏敏念出声。
两人眼眶红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苏敏想起自己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熬的那些夜,想起苏建国砸门要钱的那些事。现在,女儿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
“学费多少?”苏敏问。
“全额奖学金,免学费。”苏念说。
苏敏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外婆。外婆拿围裙擦眼泪。
“今晚割二斤肉,包饺子。”外婆说。
苏念没说话,把通知书收好。她走到床边,拿出粉色陶瓷小猪存钱罐晃了晃,里面叮当响。钱够买去省城的车票了。
八月二十日,苏念提前到了省城。
绿皮火车开得慢,车厢里全是人。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苏念坐在硬座上,手里捧着那本黑色硬皮本。扉页上是林知意写的字:考场上只写心中所想。
她做到了。她写了城中村的煤球炉,旧图书馆的茉莉花茶,红围巾上的雪水味道。她凭着这些,拿了全区第一。
火车进站。苏念背起书包,走出火车站。省城的风比碧城大,吹在脸上有点干。她没去招待所,直接去了公交车站。
坐上21路公交车,车里一股汽油味。她没买票,投了两块硬币。
到了省师范大学。学校没开学,林荫道上全是落叶。
中文系教务处门开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在翻报纸,手边放着个搪瓷茶缸。
苏念走进去,报出林知意的名字。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名册。
“林知意,去年毕业的。留校名额不要,跑去贵州山区支教了。”老头翻过一页,“那地方连电都不通,收发信件靠拖拉机。电话打不通,邮箱早注销了。”
苏念站着没动。
老教授喝了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
“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老教授说,“林知意不一样,她走的时候,带了两大箱子书,说是山里的孩子没书看。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黑板都没有。”
苏念听着,手指抠着书包带。
林知意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仅帮了苏念,还要去帮更多的人。她非要把自己耗尽才算完。
老头撕下一张便签,拿圆珠笔抄了一行字递过来。
“通信地址。山里路不好走,一封信少说要两个月。”
苏念接过来。字条折了两下,贴着心口放进口袋。
“谢谢您。”苏念说。
走出教务处,太阳正烈。苏念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她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手里的字条。贵州山区。挺远。但只要有地址,就不算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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