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崖下便是万丈深谷，常年云雾翻涌，看不清深度，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青灰石台历经风霜侵蚀，磨得发白，布满裂纹。

此处地势陡峭，悬崖对面便是淩霜宫历代登仙者坐化飞升的仙洞。

想要从此处跨过悬崖抵至仙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几乎。

数百位牌位如同密密麻麻的枯枝，丑陋地层层嵌在石壁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底的来人。

祝红绡从灵龛中取下一方崭新的牌位，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在它面前上了一炷香。

“爹，我要嫁人了。”

她望着对面的仙洞，轻声道：“不论今日能否找到我爹，多谢你肯替我走这一趟。”

“我只能拖延一炷香的时间。若找不到我爹，便罢了，你要安全出来。”

“好的祝姑娘。”连虞用目光丈量着距离。

祝红绡运力挥动帔帛卷动她的腰身，此帔帛非凡品，可抵千钧之力，乃为她量身定做的武器，名曰“焚心”。

连虞深吸一口气，点足飞跃，由焚心将她抛出去，身形骤然拔高，掠入云海上空。

可离仙洞还有一段距离，身下便是万丈深渊。

“爹，再帮女儿一次。”

就在此刻，乌黑的牌位翻过翻涌云雾，恰好飞至连虞脚下。

她足尖恰好点中，借力再次腾身，一借力再次腾身，翻落在洞口石台。

险之又险。

身后的牌位裂作两半，旋转着坠入云海。

对面，祝红绡跟着长舒一口气。

连虞转过身，拿出背着的溯光，将头发束好，点起火折子向仙洞内探去。

洞内的石路弯曲狭长，转过一道弯冷不丁面前探出来了一张漆黑的鬼脸。

连虞浑身一激灵，拔剑欲砍，挥到跟前骤然停下来。

那鬼脸根本动也不动。

抖动的火光靠近，映出了完整的面目。兽面单角，腰缠锁链，身上布满黑红的裂纹。

原来是一尊石像。

冷风穿过甬道，将她惊跳的心吹得冷静几分

她心道好笑，自己竟被珍贵的艺术瑰宝吓出冷汗，还是博物馆逛少了。

再往前走，又映出一张严肃的人脸，双目闭合，眉心有一枚石眼。

不知这淩霜宫在搞什么名堂。

连虞加快脚步，终于穿过了石路，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白玉石碑，几乎贯穿整座山洞。

石碑前有一座恢弘的祭台，上面放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她凑过去先看了眼石碑，刻得也是前朝古文。她读不懂，只能分辨出上面有很多“仙”字。

看不懂，也懒得看了。

她转身打量起祭台，凝神看向那盘子上装的东西，瞪圆了眼睛就要尖叫出声。

原来那是一颗颅骨。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连虞此刻几乎汗毛都炸了起来，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是我。”

淡淡的檀香环绕，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连虞回头，不过才十几日未见，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依旧让她感到欠揍。

宿偃此刻身穿着绣有云纹的青袍，长发用一根木簪卷起，出尘淡雅至极，端的是一副正道剑客的模样。

她正欲开口，他却示意她噤声，拉着她快步躲到了白玉石壁之后。

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两道人影伴着交谈声渐渐走近。

“......婚事已定，那云墟与淩霜从此便为一体，荣辱与共，休戚相连。”

“祝宫主真是见外了。早在二十年前，我们两宗便已在同一条船上。”

来者正是今日继位大典的主角，祝宫主祝岩和云清。

祝岩沉默片刻，苦笑道：“伯父始终不肯明白，登仙这个‘传统’已有数百年，早已不是想废便能废掉的。”

云清点头道：“世人贪欲无穷尽，外人畏惧淩霜有仙人庇佑，才不敢轻易入山。伯父却执意揭穿骗局，重查谷底玉脉。”

他顿了顿：“若非你及时传信，事情一旦传扬出去，被那位知晓，两宗都要大祸临头。”

连虞心头微沉。

云清口中的伯父，分明就是祝红绡的父亲。

宿偃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将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她继续听。

连虞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却见他缓缓指向了身后。

她顺着望过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原来在白玉石碑的背后，高耸的石壁上凿满了大大小小的洞龛，每个洞龛都端坐着一具森白的骸骨。

每一具白骨，都没有头。

“......江湖皆传淩霜宫坐拥仙种玉脉，倘若仙人坐化的真相被揭穿，淩霜威名尽毁，谷底的传闻反倒会引来无数觊觎之徒。”

云清意味深长道：“可我听说，曾有人亲眼见过血玉铺满谷底，入夜之后，红光映透山崖。”

祝岩苦笑道：“不过是以讹传讹，淩霜如今能拿出来的，也只有阿绡手中的那半枚血玉。”

“另外半枚，当真已经随阿墨失踪了？”

“十年毫无音讯，多半早已遗落在边关。”

祝岩看着云清的脸色，接着道：“待她嫁入云墟，两宗既成一家，血玉自然也不分彼此。”

他停了停，低声道：“以后，还请姐夫善待我姐姐。”

“这是自然。”云清道，“我此生绝不负她。”

“今日，你我便在玉碑前滴血盟誓，共同守护姑射山，永不辜负。”

云清先割破掌心，将匕首递给祝岩。鲜血先后滴入碑下凹槽，沿着繁复纹路交汇在一起。

两人皆默默仰望着玉碑。

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沉重钟鸣，隔着山腹，显得低沉而悠远。

祝岩道：“吉时到了，该走了。”

云清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回头扫了一眼幽暗的山洞，目光在白玉碑附近停留片刻。

藏在碑后的连虞屏住呼吸，宿偃的手也无声落在剑柄上。

片刻后，云清才收回视线，随祝岩走入一条隐秘的石道。

脚步声彻底消失。

连虞探出身，确认人走了后，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了那满墙的骸骨。

“这淩霜宫的品味真是够独特的，把自个儿老祖宗全列尸上墙，还撒谎说都成仙了。”

宿偃慢悠悠地跟上来：“这上面不是淩霜宫的列祖。”

他顿了顿，指着最底下道：“除了这具。”

“你为何会在这里？”连虞绕着他看了一圈，“还穿成云墟弟子的模样。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他笑了笑：“你不是不在乎魔教吗？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了。”

连虞若有所思：“你看见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那么你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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