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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灯长明》

23. 非是两条新

秋雨季刚过一半,公孙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宅邸门前。

林灯立于阶上,看着公孙陵伫立在车前,束高发、戴玉冠,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渗出骄矜,同往日丝毫未改。瑾玉在她旁边,神情里倒是能读出抱歉。

那一日公孙陵强行把她绑走时,也是这样一副神色,就好像无论是求人还是绑人,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不薄的脂粉,几乎完美掩去眼角一颗痣,却盖不住洇出的一片浓重的红意——像是哭过。

林灯一歪头,仔细端详着公孙陵,将那日被绑时的屈辱与愤恨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已全被她的面孔揽去。那片红意实在是过于漂亮,乍一看来,像是仕女图上晕染得当的红妆。

自从发现公孙陵是个女子,林灯便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宽容了许多。因着陵公子是个乱吃陈醋的死断袖,公孙陵却更像一只惯会张牙舞爪的小猫,守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准人靠近,一靠近便要举爪子,待到凑近一看,猫爪的指甲却也不怎么尖利。

至于小猫为什么哭泣,也一清二楚——秋雨缠绵,用药陡然撤去,寒症本已被重挫,一朝失了掣肘,卷土重来,反攻之势会愈加凶猛。若没有猜错的话,乔琯现下,大约已卧床不起了。

却还是觉得奇怪。公孙陵不清楚乔琯的病症不要紧,他本人可是一直了然自己的情况,每回换药、用针,药理为何、机理为何,林灯无一不同他讲得详细。久病成医,乔琯应当是很清楚自己猛然断药的后果是什么……时至今日,才有人来请,他是不想活了么?

看出骄傲压迫下的无法张口,林灯清清嗓子,主动递上了台阶,朝公孙陵脆声道:“你是来请我回公孙府行医的吗?”

话音刚落,另一辆车恰好行至宅邸门前停下。厢帘掀开,沈长明身着一袭雪青色长袍,手里提了一个花梨食盒,徐徐下了车。

难怪一直没见到他的身影,原来一大早便出门去了。

沈长明站定,瞟一眼公孙陵,不慌不忙道:“公孙家主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话说得慢条斯理,却隐隐含着一股压迫之势。

他走到阶上,头也不回道:“虽然不知所为何事,倘若真心实意,倒不妨三顾茅庐。”话说得委婉,语气却像极了命令。

而后轻声向林灯道:“走罢。我新买了糖酥酪,要不要尝尝?”

林灯望一眼那花梨食盒,又看一眼脸涨得通红的公孙陵,低头小声道:“我最近不是很爱吃甜的。”

沈长明将食盒提高一点,“不止糖酥酪,还有酿山楂,偏酸一些。”

她仍旧低着头,“我想去公孙府。乔琯现在病情有些重,她都哭啦。”

公孙陵捕捉到这句低语,适时开口,哑声道:“之前行事欠妥,多有得罪。只要林医师肯不计前嫌,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林灯闻言,坦坦荡荡向前一步,“把我奉为你们府里的贵客,按照贵客的待遇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你愿意吗?”

沈长明猛然转过身,看着林灯,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她要离开这儿。

公孙陵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却迅速反应过来,接得滴水不漏:“倘若林医师愿意,从现在开始,就是我公孙府阖府上下的座上宾。”

一来一往,倒把某人晾在了一旁。

沈长明不觉得尴尬,却觉得想不通。

她缘何就开始讨厌他了?

变化就像发生在一瞬间。似乎前一天晚上,她还同他有说有笑,嚷嚷着第二天要去街边买刚出锅的水煎包。走到门边忽而回头,抚着门框眨巴眼睛,吞吞吐吐地问——明天早上,你可以送我一束花吗?

一束花而已,如果她想要,可以送上一百束。晨光初晓,几支凝着朝露的野百合被放在她的窗前,伴随着朝阳一齐肆意绽放。他甚至算准了时机,金光乍现的一刻,玉白色的花瓣间,会恰好初现嫩黄的娇蕊。

倚在窗边,林灯捧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唇边噙着浅笑,欢喜地将那一束百合插到花瓶里,不忘拨些水珠到花瓣上。

没理由不喜欢那一束花。却无端地开始疏离自己。

沈长明蹙着眉头,实在想不通,为何自那一束花开始,公孙府就这么成了对她而言更亲近的存在。甚至为了公孙府,为了那个病秧子乔琯……她要离开他?苏定抒说,姑娘家见了人便躲,未必是不喜欢。可若当真喜欢,又为何连一处宅院也不肯与他同住……

他低声道:“阿灯,做事要深思熟虑。”

林灯却恍若未闻一般,再次朝公孙陵上前一步,“等我一刻钟?我随你一起回去。”

公孙陵微微眯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薄唇轻启,音色清亮,恢复了一丝高傲与冷峻,“好。我在此静候。”

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药箱、衣物、钗环首饰,三下五除二便可敛个干净。桌上青瓷瓶里,百合已经有些枯萎,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几朵花,起初开得那样娇美,然不过几个日夜,原本挺盈的花瓣便已卷曲起了边缘,隐隐显出颓败之态,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林灯抽一下鼻子,快步出了房间。

宅邸门前,已不见沈长明的身影。林灯知道自己做得过分——缠着他同行的是她,要他在身边不能走的人是她,一下子不理人的也是她,忽热又忽冷,像表演变脸一样。若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会气得一下子抽掉全部的喜欢。

还是有点难过,但还是欣慰更甚——能够一下抽掉的喜欢,一定不是很多。害怕一块火炭最后会变成虚无缥缈的烟尘,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枚炭烧得炽热前,拿一瓢水痛快地浇掉。

作为补偿,她留了东西在房间桌上。如果他是一个厉害的术士,秘密将无处遁形。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难而退是最最浅而易见的道理。

一张写了八字生辰与出生方位的小纸条,会代替她去坦白与道歉。

--

公孙陵没有食言。林灯被安置在公孙府上房,一应起居饮食,皆照家主之例。

只是乔琯的情况,竟比林灯预想的要差很多。寒症陡然失了药力压制,来势汹汹,脉息沉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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