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中漫起股极细微的犹疑，瞬息便被平息下去。

以往从未有这等放任口舌之快的时候，但他想这并非私心，不过是为她保驾护航。

两人良久不言。一路上滔滔不绝的楼心月低垂着脑袋，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张了张口，道：“倘若有情况，定要跟紧我。”

楼心月道：“好呀。”

又是无言。他心中的焦灼更加磨人。十八年来头一回急切地认识到自己在某处束手束脚，甚至有些暗暗羡慕方泓起来，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趣话。

“你……”他想了想，“生辰是多久？”

这是他前两天便在考虑的事情，楼心月既然打算跟他回青冥，那么回山之前，他要赠她一件入门礼。

可是话一脱口就后悔了。楼心月眨着黑亮的眼睛：“我不记得了，三叔。”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匆匆说道：“那以后就是今日，好不好？”

楼心月掰着手指计算，方沧海不想让她觉得随意，脱口而出：“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为何呢？”

他看向她光洁的发髻，像新树柔韧的枝，焕发着鲜亮的生命力。怜爱自心间油然而生。

“春回大地，万物生长，桃之夭夭。”他不禁说，看向山脚一片粉雪似的桃林。

希望她也如此，即便扎根于泥土，亦能绚烂如锦绣。美丽、坚韧、生生不息。

楼心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好。”

拐过几处街角，码头的嘈杂远去，摊市也越发稀疏，只剩三两个。

道路尽头有间极阔的店面，充斥着生药味。只是奇怪这么大的店面，只有一个老头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楼心月捏着鼻子，跟在方沧海身后走进铺面。老头年纪虽大，耳朵倒灵光，还没走近便打个呵欠出声：“别催，北面来的货，经舟车最快也要三月，回去等着吧。”

方沧海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面：“跟你买个消息。”

老头倏然睁大眼，看看银子，又看看左右。

“梦魂草。”方沧海道，“半月前从北面来的，卖给谁了？”

老头笑得露出一嘴黄牙，拿袖子使劲擦银子：“公子，江湖规矩，百草渡的买卖透不得名姓。”

方沧海身子前倾，低声说出个名字。楼心月没有听清，似乎是个姓方的弟子，那老汉陡然一惊，竟变了脸色，一时间满头大汗。

“这这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贵客是星潮来的公子……咱们也是做小本买卖，和您那位族亲签了字据，才贩些梦魂草过来。”

楼心月听明白了。原来方沧海查出了是谁将生长在星潮的梦魂草私自卖到临江。

“说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汉抹了把额头，颤着声道：“咱们的确只负责买卖，只知那批货一落地便被水井弄那边的胡药商买走了。咱们的伙计卸货，也是直接赶着牛车过去的。”

方沧海点了点头，拉起楼心月。老汉长吁了口气，连念几声阿弥陀佛，眼望着二人背影出神。

水井弄是百草渡西南一处街市，密密麻麻挤满了货仓。

方沧海单手抱着楼心月，几个纵身跃上最高的青瓦檐，鸟瞰整个百草渡。

“在那。”他指了指一处不起眼的旧院。

楼心月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咦”了一声：“三叔怎么知道。”

方沧海竟淡淡一笑：“你鼻子灵，莫非没闻到？”

楼心月仰起小脸嗅着湿冷的空气，仔细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顺着风口找去，就是方沧海指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呀！”她在他怀里一耸。

“见过梦魂草吗？”方沧海下意识护着她的后背。

楼心月闷头不说话，迟疑了一息才低声道：“那香味很奇异，像兰草，却更加浓郁，还有股薄荷味，嗯……还有股药味，跟码头上的气味都不一样。”

方沧海注视着她，黑色双眸剔透如琉璃，一言不发。

楼心月不免紧张起来，暗恼刚才图一时嘴快漏了马脚，她一个天仙坊出身的小丫头，怎会见过梦魂草，知晓它的气味。

思来想去，对方沧海又恼了几分。看着正义凛然，却也会耍心眼刺探她。

她见他不说话，抬起眼道：“而且，今早上在泓哥哥身上好像闻到过这种气味，和烟霞观地宫里水月幻花的味道不一样，也不像普通香料，应当就是梦魂草吧。”

方沧海眼睫垂动了一下，道：“心月果然聪明。”

楼心月的心却并没有落地，两手在他脖子后抓紧了，脸蛋埋进温热的颈窝。

方沧海带着她凌风踏云，几个腾挪便落在水井弄的仓库。

仓库年久失修，看不出有人来的迹象，大门竟是虚掩的。

两人对看了一眼，心知有古怪。方沧海脚下毫无声息，缓缓前进。里头空了大半，角落里摆着十来只木箱，剩些杂七杂八的药材。

“有声音。”方沧海看向最里处。

楼心月侧耳倾听，果然有一丝丝呜咽的风声从底下传来。

难道又是地宫。

他把一只火折子递给楼心月，沿着声音来处走去。最里侧的房间挤满了空荡荡的药箱，方沧海拔剑砍去，便碎成一地，坑坑洼洼的地板上出现个暗门。

打开门，还有梯子。

方沧海纵身跃下，轻盈地落地，面前石门紧闭，竟连通一个山洞。

他摸了摸洞窟壁，抬头看了看，足有三人高，能容纳一辆马车，显然是有谁专门开凿的。拂开石门上垂挂的藤蔓，露出三个歪扭的篆字。

桃源村。

这下面有个村子？

楼心月瞪大眼睛望着一处，浑身一怔，抓紧了方沧海的后领。

方沧海蹙眉：“怎么？”

他看向她发呆的地方，脸色亦是一怔。

又是竹纹。

“三叔……”楼心月喃喃，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徘徊，“你来过这里吗？”

方沧海缓缓摇头：“不曾。”

“那这个符号……”她继续往下看，竹纹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她做鬼都能认出，是方沧海的笔迹！

不是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方三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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