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当汤姆的自我认知是外星人》
二号落地时,已经过了午夜。
黄铜底部擦过结霜的草地,向前滑了一段,终于停住。浮空回路一圈圈暗下去,外壳冷却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帐篷的帘子立刻被人掀开,露丝提着灯走在前面,莱斯特兰奇紧跟在她身后。
舱门打开。露丝举高灯,看见四张座位全满了,脸一下子亮起来。
“你们回来——”
她看清了后排,话语戛然而止。
麦金农裹着毯子,脸上满是泪水和冻干的鼻涕。她身旁的座位上的身体也系着安全带,毯子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瘦削的脚。脚踝细得像两根蒙着皮的骨头,脸上盖着一方手帕。
露丝后半句话消失了。
铛。铛。铛。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座教堂敲响以后,另一座教堂也跟着响起来。沉寂了三年的圣诞钟声越过黑暗中的屋顶、铁路和结冰的荒地,从伦敦一层层荡过来。城里想必一片欢腾。
“先把她搬下来。”汤姆说。
莱斯特兰奇钻进后舱。他解开安全带时看见了毯子里凹下去的腹部,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把搭扣全部打开。
“我抬上面。”汤姆说。
莱斯特兰奇点头,俯身托住尸体的膝弯。他显然按成年女人的分量使了力,抬起来时身体猛地向后一晃,可海伦娜轻得过分。
毯子松开了一角,一只枯瘦的手垂下来,指甲里塞着黑泥。莱斯特兰奇看了那只手一眼,嘴唇紧紧抿住,脸已经白了。他屏住呼吸,还是托稳她的腿,和汤姆一起把遗体抬进帐篷,放到帐篷里露丝原本给获救者准备的行军床上去。
露丝伸手去掖毯子,碰到尸体冰冷的小腿,手立刻缩了一下。
“这是海伦娜?”她问。
艾萨克站在门口。他似乎没有听懂自己的名字,也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望着帐篷里一块空地。
麦金农从舱门里爬出来,脚踩到地面就软了下去。露丝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跪进冻硬的草里。麦金农抓住露丝的袖子,牙齿不断打颤。
“都是我的错。”她说,“我不该去。我非要去。我挤掉了一个位置,最后谁也没带回来。我什么都没做到。”
她说得太急,喘了几口气,又呛着咳嗽起来。露丝想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帐篷里就躺着那个没能活着回来的女人。任何安慰放在她旁边都轻得可笑。
露丝收回手,转身打开药箱。她找了两次才找到镇静魔药,拔瓶塞时手指一滑,小瓶掉在毯子上。她捡起来,倒进杯子,药液碰着杯沿洒出去一点。
“喝。”她对麦金农说。
麦金农摇头:“我喝不下。”
“我知道。”露丝说,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把杯子送到麦金农唇边,杯沿在牙齿上碰了一下,露丝赶紧稳住,扶着她喝了几口。
麦金农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大衣里面摸。她摸了很久,掏出那卷胶片。
“我拍了照片。”她说,“我拍了二号飞过英格兰。我想给爸爸看。他一辈子都没飞过那么高。”
露丝抓住她的手。
麦金农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一片,她断断续续地讲:车站,钟,衣服山,鞋,然后她踩到的东西,然后坑。讲到坑她说不下去,改讲那间营房——
“他们都在求艾萨克。跪着。然后里德尔就——”她抬起一只手,五指慢慢并拢,“就这样。没有魔杖。他们全部都忘了。”
莱斯特兰奇在帐篷口停了一下。他的灰眼睛在昏暗中转向汤姆,里面有一种很难分辨的东西,介于敬畏和惊惧之间。
装着胶片的暗盒在她手里抖个不停。英格兰的屋顶、死人的衣服、肢体和头发跟着灯光一起摇晃,全在同一卷上,画面与画面之间只隔着一排齿孔。
露丝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我们进帐篷……”她忽然闭嘴,想起帐篷里还有一具尸体。
“野蛮的麻瓜……”莱斯特兰奇站在她们不远处自言自语,没人顾得上回应他。
艾萨克怔怔地望着前方。露丝把一剂镇静药剂递给他,他没有接。
“艾萨克。”露丝叫他。
他忽然说:“如果英国输了,那就是我父母的下场。”
露丝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想说不会的,想说英国不会输,想说……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她也知道说了没用。她把药剂强行喂给他。
给被营救对象准备的东西,最后用在了营救者身上。
“你也喝点什么吗,里德尔?”她问。
“不了。”汤姆说,“我先睡一觉。”
他连续驾驶了二十多个小时,眼睛已经无法对准灯焰。他走进帐篷,外套都没脱,倒在另一张行军床上,很快睡着了。
他醒来时,帐篷外已经有了惨白的冬日天光。露丝正在给海伦娜擦洗身体,热水已经换过几盆。露丝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长睡衣,又用针线收紧腰身。那件衣服原本给一个正常体形的成年女人准备,即使收过,套在海伦娜身上还是空荡荡的。海伦娜脸上的手帕换了张新的,边缘偶尔透出一点极淡的魔光。
麦金农已经不再哭了,她沉默地在帮露丝的忙。
艾萨克坐在帐篷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标准咒语·五级》。他在看书。
汤姆看着他翻了三页。
“你在复习。”
“O.W.L.s。”艾萨克空洞地说。
中午,他们收起帐篷,汤姆把遗体安置在二号里,又把二号缩小成茶叶罐的大小,放进箱子里。麦金农和露丝和其他人道别,前往另一个的火车站搭车回家。
阿尔芒的姐姐伊莎博·莱斯特兰奇则亲自来接他了。在他们步行前往皮尤西的路上,她突然幻影显形出现,穿着一件裁得很窄的深色大衣,同样的灰眼睛,同样的黑发,比阿尔芒高半个头。阿尔芒畏缩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找到的——”
“占卜。”她眯起眼,“母亲给霍格沃茨写信了。你没有留在学校。”
伊莎博是布斯巴顿的优秀肄业生,要不是再留在欧洲大陆会有被许配给某个圣徒的政治风险,她可能会成为优秀毕业生。
“戈德斯坦家里出了丧事。”汤姆说,“我们送他回来,阿尔芒只是陪同。”
伊莎博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艾萨克,又看了一眼阿尔芒。麻瓜种?她的眼神在问。
“节哀。”她最终只是冷淡地说。
“这位是里德尔。”莱斯特兰奇说。
“我知道。信里经常提到你。”她说,“走吧,阿尔芒。母亲在等。”
莱斯特兰奇转向汤姆。
“节后见。”汤姆说。
“是。”
他姐姐抓住他的胳膊。啪。斜坡上只剩下两双脚印。
于是汤姆和艾萨克搭乘火车,又乘上北行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圣诞节走亲戚的人,有人抱着用报纸裹的鹅,有人手里拎着一捆冬青。汤姆把皮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箱盖上。艾萨克坐在他旁边,看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女人的遗体,在一个茶叶罐里,在一只箱子里,在伦敦地下铁的北线上。没有人知道。汤姆想,这就是保密法。
————
戈德斯坦家在一条两边全是维多利亚式连排房的街上,砖是红的,被煤烟熏成暗褐。街尾有一处被炸掉的缺口,两幢房子不在了,剩下的墙上还留着壁纸和壁炉的形状,像一张被撕掉半边的照片。
他们家的门是深绿色的,门框右侧上方钉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筒,微微倾斜。艾萨克伸手碰了一下,动作已经变成反射,碰完手指按了一下嘴唇。
他没有开前门。他们绕到后面的小巷,翻过一道齐胸高的砖墙,落进花园。
花园很窄,不到十五英尺宽,却很长,一直伸到后面的巷墙,中间用踩硬的泥土小路分成两半。左边是冬天里光秃秃的菜畦,右边是一棵丁香和一株很老的苹果树,树干上绑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雨水泡没了。最深处是一个工具棚,棚顶生着青苔。
汤姆在棚子后面展开二号。舱体舒张开来,把菜畦的边沿压塌了一块。他解开安全带,把海伦娜背起来。艾萨克站在旁边,两只手抬起来,又不知道该扶哪里。
后门是厨房。艾萨克敲门,戈德斯坦夫人来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不是在学校吗,亲爱的,怎么提前回来了?”她先看见艾萨克。
艾萨克嗫嚅着。
然后她看到了艾萨克身后的汤姆,还有汤姆背着的东西,她的表情凝固了。
艾萨克嘴唇动了几次。“妈妈。”他说,“妈妈,我们——”
汤姆挤过去,把海伦娜送进屋内,放在厨房中央的地板上。
戈德斯坦夫人跪倒在地,艾萨克慌忙去扶她。她甩开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扑到妹妹身旁。
显然,即使海伦娜失去了长发,变成一具饿殍,她也一眼就能认出她。
她先握住海伦娜的手。那只手曾经和她长得很像,现在手掌只剩一层发黄的皮,指节大得吓人。蕾吉娜一根根摸过那些手指,像是仍希望其中一根会动。随后她伸手去揭脸上的手帕。
“别。”汤姆说。
雷吉娜根本没听。她把手帕挪开了。
汤姆皱起眉——那张脸是完整的。眼睛闭着,嘴唇合着,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楚,脸颊凹陷,但确实是一张脸。没有血洞。露丝的手帕把被子弹毁掉的骨骼、皮肤和五官重新合到了一起,汤姆疑心她是怎么躲过踪丝的。
“海伦娜。”
尸体一动不动。
戈德斯坦夫人伸手去摸那张脸。她的手指在半途停住,改去摸头发,她的手落在一层短短的、粗糙的发茬上,摸过去,摸到了一道剪刀划破头皮留下的疤。
她用波兰语说了一句什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问一个人为什么不回话。
然后她问:“谁剪了她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
“谁剪了她的头发。她从来没剪过。她的头发到腰。谁——”
她的手指陷进那层发茬里,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从喉咙深处冲出来,不是哭,是一种汤姆只在防空洞里听过的声音,在整幢房子里撞来撞去。艾萨克扑过去抱住她的肩膀,被她甩开。
“妈妈!”艾萨克哭叫。
蕾吉娜两只手抓住自己毛料裙的领口,往两边撕,布料撕不动,她就用牙咬,咬开一个口子,然后撕,从领口一直撕到胸前。
戈德斯坦先生站在桌边。他摘下眼镜,又戴上,又摘下。
“先生。”汤姆说。
戈德斯坦先生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东西。
“我是艾萨克的同学,汤姆里德尔。我们这几个星期联系上一位在欧洲的巫师。”汤姆说,声音清楚,节奏平稳,“他答应帮我们找您太太的妹妹。他找到了,但是已经晚了。他把她送了回来。艾萨克坚持要亲手接。”
戈德斯坦先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板上那具遗体,又移回来。过了很久,他很正式地说:“谢谢你,里德尔先生。”
他的手伸出来,汤姆握了,那只手在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安息日开始了。
汤姆在这户人家里的职位,是在第二天早晨定下来的。
戈德斯坦先生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中年人在炉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冷掉的炉膛,又看看汤姆,神情有点为难。
“里德尔先生,能麻烦你——”他朝炉子指了一下,“我们今天不能。”
犹太人的安息日,他们不能添柴开灯。汤姆生了火,然后他被请去按亮走廊的灯,把厨房水壶放到炉上,在天黑以后拉上二楼的遮光帘。艾萨克后来低声告诉他这叫什么,一个词,意思是“安息日的外邦人”。
伏地魔领主在斯托克纽因顿给一户麻瓜人家生炉子。汤姆把这件事从各个角度看了看,觉得看在管饭的份上,不是不能忍。
安息日一过,戈德斯坦夫人从厨房拿出一叠黑布——是遮光布,每一家都有的那种,为了不让轰炸机看到室内的灯光,三年来每一扇窗都在夜里用它蒙住。她开始蒙镜子。
走廊的镜子,壁炉架上的镜子,楼梯拐角那面椴木框的圆镜,二楼卧室衣柜门上的长镜,浴室的剃须镜。她把黑布一块一块钉上去,用图钉。汤姆站在楼梯上看着。
这幢房子已经对外面瞎了三年。现在它对内也瞎了。
每一个原本能看见自己的地方,现在是一块黑。走廊那面镜子上的布挂得不够紧,前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布就被掀起一角,后面的镜面闪一下,映出走廊的一截,然后布落回去。像一只眼睛被强行闭上,又想睁开,又被按住。
壁炉架上,他送的那只金烛台被挪到了中间。上面插着一根粗白蜡烛,戈德斯坦夫人点燃了它。艾萨克说它会烧七天。烛台是他用废黄铜变的,变形还能撑一个多月,够烧完。
烛台旁边的镜子蒙着黑布。烛光照不出去,只照亮布的褶皱。
他们在那天夜里把她埋在苹果树下。
————
对外,戈德斯坦家只说辗转收到了正式的死讯:海伦娜已经死在波兰,遗体无法运回。消息很快在亲戚、邻居和会堂里传开,下午,来吊唁的人挤满了那幢狭窄的房子。他们从正门进来,穿过前客厅和走廊,把带来的食物放进后屋。有人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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