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沪上沉浮》
第20章初秋窃疑,邻里纠葛
初秋破晓,风是干爽的。
日头升得慢,凉意铺在棚户巷子里,不冷,却清透。
家家户户门外都支起了竹匾,切好的萝卜条、青菜叶薄薄摊开,趁着连日晴好的秋风晾晒。木盆、搓衣板摆在路边,妇人低头捶洗衣物,梆梆声响错落散开,顺着巷道远远荡开。
林晚立在自家门槛上。
脚边放着两个折得整齐的粗布小包。
一只装着她前几日趁着天晴晒透的青菜干,量不多,是她每日一点点翻晒攒下的。另一只躺着两枚红薯,个头寻常,带着没擦干净的薄泥,是昨日市集顺手买回的平价杂粮。
她指尖反复摩挲布包边角。
人站着没动。
心里反复拉扯。
那日收规费的人上门盘问,若不是王婆子随口打圆场替她挡了一回,她免不了被缠上许久,甚至平白多出一番勒索刁难。
人情欠了,不能装作无事。
可她到底是外来独居,无根无靠。
送礼太重,招人眼、招人猜。两手空空,往后巷里再起闲话风波,再没人愿意随口替她圆一句场面。
她迟疑良久,指尖攥松、又攥紧。
最后弯腰拎起布包,反手扣上门栓,咔嗒一声轻响。
巷道风掠过衣角,带得衣料微微发飘。
王婆子家院门虚掩,木板拼搭的门框老旧松动。林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谁啊?”屋内传来动静。
“婆子,是我,林晚。”
院门拉开。
王婆子手里捏着一把半择完的青菜,看见她拎着东西,眉头当即皱起。
“大清早跑过来做什么,还带东西?快拿回去。”
“只是一点零碎东西,不值钱。”
林晚把布包递过去,指尖微微收紧。
“那日多谢您开口解围,我心里一直记着。若是不收,我往后住着也不安稳。”
王婆子看着她执拗模样,无奈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院。
小院地上落着零星干菜叶,墙角竹匾晒得满满当当。初秋家家储菜,谁都在为换季提前盘算。
王婆子把布包搁在桌角,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瓷碗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她挨着小板凳坐下,手里择菜不停,语气平平淡淡,像寻常唠嗑。
“最近巷里闲话多,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林晚捧着碗,指尖贴着微凉瓷壁。
目光落在碗底细碎沉沙上,安静听着。
“没人恶意害你。”王婆子语速不快,句句实在。
“就是你日子太稳了。整条巷,谁不是日晒雨淋挣一口吃的?偏偏你,不用下河洗衣,不用码头扛活,天天就清早出去逛一趟市集,回来闭门不动。月月规费一分不拖,衣食看着干净体面。”
“大家日子苦,心里就爱多想。”
林晚喉间轻轻一涩。
她早隐约察觉不对劲,只是亲耳听见,心口依旧往下沉。
她已经尽量低调,尽量少言少动,可单单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计,就足以让她成为整条巷子最突兀的人。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着。
“别怕。”王婆子抬眼看她,“少说、少争、少出风头。安分住着,日子久了,大家看惯了你本分,闲话自然会淡。”
林晚点点头,没再多说。
坐了片刻,她起身告辞。
走出王家小院,日头已经爬高,晒得脊背暖融融的,风一吹,凉意又覆上来。
刚拐过巷口,一道身影斜斜拦在路边。
是李婆子。
她挎着满满一篮湿衣裳,脚步慢悠悠,眼神却直直落在林晚身上,打量得细致。
“小林这是去哪串门回来了?”
“嗯。”林晚应声,脚步不停,只想尽快避开。
李婆子却顺势往前半步,笑着开口,语气热络,打探却直白。
“我一直好奇呢。你说说你,天天清闲得很,也不见你做苦力活,也不见你做针线零活,到底靠什么过日子?”
“看你月月有余钱,比我们这些累死累活的过得都滋润。”
问话一句接一句,堵得人无处可躲。
林晚后背瞬间绷紧。
脑子里一瞬空白。
她不知怎么周旋,也学不来旁人油滑客套。真话不能说,假话怕多错多。
短暂慌乱之后,她只能僵硬吐出一句。
“做点零碎誊写活,勉强糊口。”
说完不敢停留,低头快步往前走。
李婆子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躲闪的背影,嘴角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琢磨。
林晚快步回到屋中,反手合门。
背靠门板站定,一层薄汗悄然渗在背脊。
她抬手按住额头,心口闷得发慌。
懊恼缠上来。
方才太慌、太躲闪、太不坦荡。
这般反应,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更像心里有鬼。
可她没有办法。
她没有底气、没有靠山、没有能摊开细说的正经来路。
只能忍,只能避。
整整一个上午,巷道平平常常。
直到午后,喧闹声从巷道深处炸开,一阵比一阵急。
争执、抱怨、怒骂、互相推诿,乱糟糟叠在一起。
林晚听见动静,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糊旧的窗纸往外看。
巷里住户大半都聚在路中,人头攒动,气氛躁得厉害。
她迟疑片刻,终究不敢凑人群,只立在窗边静听。
零碎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屋来。
昨夜巷里失窃了。
一户码头苦力家,檐下存放的小半袋秋粮杂粮被摸走。另一户人家刚添置的一小捆预备秋凉取暖的木炭,也凭空没了踪影。
初秋昼夜温差渐大,夜里凉意浸人。
杂粮是糊口的,木炭是御寒的。
对棚户人家来说,丢的不是一点物件,是几日甚至十几日的踏实日子。
丢粮的汉子红着眼,站在路中质问。
“东西就放家门口!夜里一觉睡醒就没了!不是外贼,就是巷里人顺手牵羊!”
“我家木炭也是新捆的!谁这么缺德,专捡穷苦人家拿捏!”
人群彻底躁动。
穷日子里,人人紧绷,一点损失,足以点燃所有人的猜忌与焦躁。
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所为,便开始互相攀咬、互相排查。
“昨日我看见西头小子在这边晃。”
“晃悠就能定罪?人家老实本分,凭什么乱怀疑?”
吵声翻涌,人心浮动。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李婆子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
“你们查来查去,怎么偏偏忘了一个人?”
所有人瞬间安静半瞬。
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李婆子抬着下巴,语气笃定。
“这巷子里,就一个外来独居的。无根无亲,来路不明,昼夜行踪谁也说不清。平日里不干活还有钱花,你们不怀疑她,反倒怀疑我们这些老住户?”
一句话,精准挑动所有人的猜忌。
风声瞬间变了。
细碎议论密密麻麻叠起。
“外来的?怪不得看着和我们不一样。”
“天天闭门不出,谁知道夜里干什么。”
“说不定就是靠着偷摸过日子,不然哪来的余钱。”
字字句句,往她身上扣脏水。
屋内的林晚,指尖死死攥住窗沿。
指节泛白。
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发凉。
她懵了一瞬,心慌铺天盖地压下来。
委屈、慌乱、无措,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想冲出去辩解,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人在暴怒猜忌里,从不听解释。
她孤身一人,百口莫辩。
若是此刻冲动争辩,只会越描越黑,彻底坐实嫌疑。
她站在屋中,来回走了两步,心神大乱。
一瞬间甚至生出无力感——难道她安分守己、步步谨慎,最后还是要被莫须有的流言逼得无处立足?
僵持之间,屋外响起陈阿桂沉稳的声音。
“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
陈阿桂从人群侧边走出,神色坦荡。
“我和林晚紧邻住着,她的作息我最清楚。”
“每日天黑关门,整夜屋内安安静静,从无动静。第二日天亮才开门。夜里她从未踏出房门半步,怎么可能出来偷窃?”
“凭一句猜测,就往孤女身上泼脏水,太过刻薄。”
有人迟疑开口:“可东西确实丢了,总要有人给说法。”
“要说法,就去找真贼。”陈阿桂语气坚定,“别拿老实人顶罪。”
人群议论稍稍松动,却依旧有人眼底存疑,没完全信服,只是不再当众出言诋毁。
林晚站在屋内,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慌乱稍稍压下,脑子里慢慢挤出一丝清醒。
她不能一直躲着。
沉默,等同于默认。
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没有半点底气,甚至不确定自己出面能不能有用。可她没得选。
迟疑再三,她抬手拉开屋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所有人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
目光灼灼,审视、怀疑、探究,层层压来。
林晚脊背僵硬,不敢抬头对视,却强迫自己稳住脚步,穿过人群,往巷口走。
众人看着她沉默前行的背影,一时无人说话。
她走到巷口张婶的小摊前,喉咙微微发紧,声音轻却清晰。
“张婶,麻烦你一句。”
“这些日子,我是不是常常来你这里买粮、买纸、买豆子?每一次都是现钱交易?”
她问得忐忑,眼底藏着一丝赌一把的慌张。
她不确定张婶会不会愿意掺和邻里纷争,会不会愿意为她一个外来人作证。
张婶抬头看了看巷里聚集的人群,又看向脸色发白的林晚,心里瞬间通透。
她没有半点迟疑,高声应道。
“没错。”
“这姑娘隔三差五就来我摊上置办零碎,糙米、粗纸、炭条、豆子,次次现钱,从不赊欠。本本分分,花销清白。”
“自己有钱置办衣食物件,哪里用得着去偷旁人的杂粮木炭?你们莫要乱猜,冤枉好人。”
这话落地,踏实、干脆。
巷里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半人心里的猜忌当即散了。
原本小声嘀咕的人闭了嘴,面露愧色。
但仍有两三户人家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只是不再当众多言,暗暗记在心里。
风波看似平息,余疑并未彻底消散。
李婆子脸色难看,抿着嘴不再搭话。
林晚微微松了口气,心口却依旧沉甸甸的,后背寒意不散。
她低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刚进巷口,两道懒散脚步声由远及近。
麻三手下两个跟班晃悠悠走来,双手随意插在腰间。
方才整条巷子吵得天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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